诸葛尧明和王望下了长途大巴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大巴停在南华郊区的一个客运站,地上湿了一小块,像是洒过水,又像是刚才有车经过时留下的痕迹。
站口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三轮车,几个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对他们张望了一眼,见他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没再看了。
“动车站那边肯定管得严,咱们走不了多远就会被盯上。”诸葛尧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饭后散步,“被当场摁住,走都走不掉。”
王望跟在他身后,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了,换了更窄的一条,外面用外套遮住,看不出异常。他的步伐也稳,和诸葛尧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既不会掉太远,也不会并肩。
“那现在直接去韩家?”他问。诸葛尧明没有回答,他看着路边的站牌,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转身朝一条偏路走去。
“不急。他那边会有人等我们,不用赶时间。”
南华的街道比天海安静很多,道旁多是老式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沿街有几家小店,卖水果的、卖五金和日用品的,门前摆着几张塑料椅,没人的时候椅子上坐着一两只猫,看见人来了也不躲,摇一下尾巴又闭上了眼睛。路灯比较稀疏,灯光黄中带白,勉强照亮一圈地面,照不进巷子深处。
韩家的宅院藏在南华老城区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口种着两棵樟树,树冠在半空中交错。铁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庭院的灯光。诸葛尧明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人出来迎接,也没有人问他是谁。他穿过前院,走上台阶,走到正厅门口,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道。
很显然,看起来韩世杰已经在等他了。
正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已经摆了一些,黑子占了半边,白子正在中腹打围,是下到中盘的残局。韩世杰坐在棋盘一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还有薄薄的热气。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因为有人进门而抬起
“诸葛村长,”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一些。”
诸葛尧明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直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靠在椅背上:“动车站管控严,坐大巴来的,路上慢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棋盘:“你这局棋,黑棋走得凶,白棋要是再不补一手,中腹那几颗子就要被吃干净了。”
韩世杰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棋局已经下到了这里。他没有去碰棋子,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角上,往椅背上靠了靠:“诸葛村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后山爆炸,村民伤亡不小。你这个时候不在村里,说明你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忙吧?可是让我感到疑惑的是,什么事情会比村子的事情重要。”
“村子的形态本来就会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我待在村里,是守一个壳子,该放手的时候,壳子留不住也没办法,正所谓不破不立嘛。”诸葛尧明伸手拿起一颗白子,在指间掂了掂,没有落子,又放回原处,“现在术管局的势力在扩张,秦家手握重权又地处明安,陈家隐退不动,叶家在明安倾全力布局。你不算老,但这些事你应该比我看得清楚。”
韩世杰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在品那句话的余味。“五大家族存续这么多年,势力渗透到哪一层,我自己都不完全清楚。你说要我放弃,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哈哈哈哈……”诸葛尧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很短的笑:“你是家主,你说不算,那谁说了算?”韩世杰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王望站在门口旁边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棋盘上。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走近。
“我来的时候想了一路,”诸葛尧明说,“你四处奔波,站队也好,观战也罢,举棋不定,不知道怎么赢,也不想输。韩沫在秦家那边,是你的筹码;你手下的人在明安和天海都有眼线,准备随时倒戈,但你明面上什么都不理会。而且百展盛会你也不去参加,就是想表明自己中立。”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棋盘上的白子边缘:“你的问题不在外面,在你。”
韩世杰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握紧,也不是松开,只是像被风吹动了一下。
“百展盛会我不去,是因为去了也没用。去的人都是去表态的,我不表态,他们就会替我表态。”他说完停了一下,“你到我这里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我想跟你说的是——韩家退出明安的争斗,解散部分武装势力。至于私人术士武装,规定上不允许,你心里也清楚。”诸葛尧明说,“做不到全部,至少可以减少存量。”韩世杰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棋盘上那颗被他放下的白子上:“如果我说不呢?”
诸葛尧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棋盘上的一颗黑子拿起来,又放回了原处:“如果你说不,我会把所有反抗的人员都清理掉,一个不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冷淡,漠视生命般。
韩世杰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他伸手拿起棋盘边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了回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和我韩家抗衡?”
“你不用信我。”诸葛尧明说,“你只需要信现在的局面已经不在你掌控之中了。叶家倾全家资源在明安布局,秦家家主正在和他们联合。江晓生的眼线渗透到了明安各个角落,彼生教的雇佣兵也已经到了。所有人都在把筹码压向长平道,你手里的人,要么在明安,要么在天海。本地留守的这些,不足以守住南华。”他拿起自己面前那颗白子,在桌面上立了一下,又放下来,“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韩家有没有生存空间,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把压注从明安撤回来。”
韩世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没有完全弯起来:“小村长,你现在退,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诸葛尧明听了这句话,没有反驳,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这么说,只是在等他说出来:“我知道,但我还是会做。村子的形态会变,陈家的选择也会变,秦家、叶家、术管局……所有的事情都会变。长平道的事情也是一样,它会被找到,会被打开,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走到它面前。”他停顿了一下,“至于谁能走到最后,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韩世杰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你会清除所有反抗的人。”他看着诸葛尧明,“万一真的做到那一步,你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因为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诸葛尧明拿起一颗黑子,在棋盘角落的星位上轻轻放落,“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随时可以反悔。但等你反悔的时候,可能已经没有余地了。”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势表明,棋还在下,人也还在谈,一切还有余地。
韩世杰的目光落在他放下的那颗黑子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一颗白子,在中腹一条边线附近落下去,声音不大,却像是结束了这局棋的某一轮攻防。
“呵呵,这样吧小村长我们赌一把。”他说,“你不是说你信陈皓辰那伙人么?那我们就赌——陈皓辰和秦朗,谁先拿到长平道。”诸葛尧明抬眼看他,没有接话。韩世杰接着说:“如果你赢了,韩家按你说的办。如果秦朗赢了……”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
诸葛尧明笑了一下,语气放松了一些:“那我没法在诸葛村待了,我会离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刚才下的这颗白子走错了。”他指了指棋盘上韩世杰刚落下的位置,“白棋提不掉那几颗黑子,也封不住中腹的口子。说明你下棋的时候,没有真正认真想过。”
韩世杰低头看着棋盘,看着自己放下的那颗白子落在棋盘上,被周围几颗黑子围住,前后都没有腾挪的余地。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住了一会儿,似乎在重新审视自己刚才的那一步,又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步是否有挽回的余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诸葛尧明说,“因为我来这里之前已经想清楚了,如果秦朗赢,无论我在哪里,都不会再插手这件事。”王望在门口换了一下重心,左臂微微抬了一下,可能是靠的时间久了,有些发僵,但他没有出声。厅里安静了下来,门外传来风吹动树枝的声响,像一个不需要被注意的背景音,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
诸葛尧明起身,把外套的拉链拉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韩世杰坐在棋盘后面,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王望跟着诸葛尧明走出正厅,庭院里的灯还亮着,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两人穿过前院,推开铁门,走出巷子。南华的夜比天海更安静一些,街道上没有什么人,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灰白的地面上拖着。
王望走在后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十成把握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陈述,“是真的假的?”
“一半。”诸葛尧明没有回头,“但不说十成,他不会信。所以我说了十成,他就信了。”他的步子没有改变速度,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补了一句,“有时候,十成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但只要对方信了,它的效果就是真的。手段而已。韩家的势力是一个变量,但我愿意去赌,韩世杰会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