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在院子里独自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上，像在看一封还没拆开的信，等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从枝头落下来，停在她够得到的地方，再打开。
赏花宴之后第三天，苏小满托人递了一张帖子进张贵妃宫中。帖子写得客气，说上次赏花宴承蒙贵妃关照，备了些补品聊表谢意，请贵妃赏脸收下。张贵妃看到帖子时正在梳头，她合上帖子放在妆台上，像是看完了一封不着急回的旧信，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到了第四天，苏小满进了宫。她穿了一身素净的秋装，头发用一支银簪挽着，胸前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不大，青白色，刻着一支极细的兰草纹样。那枚玉佩被她系在衣襟内侧，走到殿外时才轻轻拨到领口外面来，像是刚刚整理衣领时顺便带出来的。
宫女引她进偏殿时，张贵妃正坐在主位上品茶，看见苏小满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往下移了半寸——停在了那枚玉佩上。她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留的时间比看苏小满的脸稍长了一点。
苏小满像没有察觉到那道目光的停顿一样，走上前行礼：“臣女苏小满，给贵妃娘娘请安。”她行的是一个标准的宫礼，动作不紧不慢，衣领外那枚玉佩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白色的玉面上折出一道温润的光。她直起身时，那枚玉佩正好落回衣襟外侧，停在领口与锁骨之间。
张贵妃的视线第二次落在了那枚玉佩上，比第一次多停留了半息。“苏姑娘，你今天这玉佩倒是不常见。”她的语气很平淡，“是哪里来的？”
苏小满像是被问到了一件小事，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语气自然：“裴大人送的。说是他家传的旧物，臣女觉得好看，就一直戴着。”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对上张贵妃的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张贵妃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但她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皇帝赐给裴砚之的玉佩，她是认得的。四年前裴砚之查察吏司的案卷时，皇帝曾当着几位近臣的面把那枚玉佩赏给他，说“以后查案拿着这个，等同一道口谕”。那枚玉佩的纹样和玉质她都见过，不可能是仿的。
苏小满站在那里，衣领外那枚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被擦拭过的印章，正安静地站在它的位置上。张贵妃放下茶盏，声音比刚才淡了一些，像在重新摆放原本已经摆好的棋子：“苏姑娘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补品吧？”
苏小满从身后宫女手里接过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贵妃娘娘，听闻您最近身体不适，小满带了些补品，还请笑纳。”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包新制的桂花糕。张贵妃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又看了一眼苏小满衣领外那枚玉佩，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一层薄薄的釉覆在瓷器表面，看不出底下是什么颜色。“苏姑娘有心了。”
苏小满把锦盒放在桌上，没有再多留：“那臣女不打扰娘娘歇息了。”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偏殿。日光落在她衣领外那枚玉佩上，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在殿门口微微闪了一下，像一道被松开的光线正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缓缓收起。
系统在她走出偏殿之后才开口：“宿主，你刚才那番话——‘裴大人送的，说是他家传的旧物’——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嗯。”
系统：“所以你是来炫耀的？”
苏小满沿着宫道往外走：“不是炫耀。”
“那是什么？”
“告诉她——裴砚之站在我这边。”她穿过宫门时步子没有停顿，“她下次再动手之前，会先想一想。”
系统把这句话存进记录里之后又补了一句：“那枚玉佩你之前一直放在诗册封面上，今天是第一次戴出来？”
“嗯，也该让它出来见见光了。”
系统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刚才那段对话的余波：“那你有没有想过——张贵妃看到玉佩之后，可能会觉得你跟裴砚之的关系比她想的更近，反而更想除掉你？”
“想过。”苏小满上了马车，“但她更怕裴砚之。一个能拿到皇帝御赐玉佩的人，背后站的不是他自己。”系统没有再接话，但它把那枚玉佩在这一章的数据记录里单独标注了一下，存档到了“名场面”文件夹里——连同女主将玉佩挂在衣领外，日光下那道反光的轨迹、张贵妃指尖在杯沿上停下的一瞬，以及苏小满转身时那道光线收拢的角度——一并记录在册，没有加任何多余的评价。
回到苏府之后，苏小满把那枚玉佩从衣领上取下来，重新放回诗册封面原处，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短暂的借出。那枚玉佩搁在封面上的位置跟之前一样，没有偏移，像一枚印章正安静地等它的下一次出行被安排。
当天傍晚，宫里传出一个消息——张贵妃取消了原定明日召见几位贵女的小宴，理由是“身体不适”。消息传进苏府时，苏小满正在院子里看苏婉清写字。她听完丫鬟的回报，端着茶盏没有动：“知道了。”
苏婉清握着笔没有抬头，但她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小满姐，张贵妃身体不适，跟你有关系吗？”苏小满喝了一口茶：“她身体不适，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婉清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写那行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平稳而均匀。苏小满坐在旁边，日光正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肩头的衣料染成一片暖金色。风从廊下穿过吹动石桌上摊开的字纸，那行“长风几万里”的横画比上一张更稳了，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直的线。它穿过纸面，也穿过午后安静的光线，落在了那枚正安静地搁在诗册封面上的玉佩表面，像一小片尚未被命名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