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次日,苏小满一早便去了裴府。裴砚之正在书房里整理文书,见她比平时早了大半个时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先把门带上了。“出什么事了?”
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把那盏茶的事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只说茶水味道不对,打翻了。裴砚之听完,放下手里的公文,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当时有谁在场?那杯茶是怎么到你桌上的?”
“一个宫女换的。年纪不大,侧脸轮廓偏瘦,放茶壶的时候手腕很稳。”苏小满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那个人是谁的人。”
裴砚之没有多问,走到书案后的柜子前取出一本册子翻开。那本册子比寻常的宣纸簿薄,里面夹着几张纸条和一张宫人调度的抄本,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标注着各宫宫人的排班记录,旁边还用极细的笔迹加了几行批注。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看完之后没有直接回答,又往前翻了一页,像是确认了两次才抬头:“符合你描述的宫女,在张贵妃宫里的记录上有过调动。她的职务是偏殿茶水使,负责端茶送水。”他又看了一遍批注,“一个月前,她曾被借调到东宫办事,但只去了三天就调回来了。”
苏小满的目光落在那条批注上:“借调到东宫?”
“名义上是借调,实际上是去熟悉东宫那边的走动路线。”裴砚之合上册子,“这次换茶的事,应该就是张贵妃授意的。”
苏小满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动树梢的槐树:“张贵妃这是要我的命。她觉得我碍着她了。”
裴砚之把册子放回柜子里,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我会派人保护你。”
“不用那么紧张。”苏小满收回目光,“她既然下毒,就是知道我碍着她了。那我更要好好活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但裴砚之没有移开目光,像是正在把这句话从一种普通的表态重新归档到更靠近核心的位置。他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我派人跟着,不靠近你,不会让你察觉。”
苏小满没有推辞:“那行。别让苏婉清看出来。”
裴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件事,但他把那本册子重新抽出来,当着她的面把那条批注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放回原处。“这几天你出门的时候,注意一下有没有人跟在后面。”
苏小满站起身:“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时,裴砚之在身后说了一句:“苏小满。”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要是查到什么,别一个人扛。”
她侧过头,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像是正在把这句话装进一个不会轻易打开的地方:“……看情况。”
出了裴府,她沿着长街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没有谁在看她。但苏小满注意到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今天收得比平时早——以前要傍晚才收摊,今天刚过午就开始收拾了。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把那个摊子的位置记在了心里,像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里添了一行新注。她走过拐角时,余光扫到那个摊子收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继续收捡,像是在确认某个方向没有人停驻,然后重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系统在苏小满走过下一条街时开口了:“宿主,你现在有点帅啊。”
苏小满没有放慢脚步,只是伸手把被风吹乱的袖口理平:“哪里帅了?”
“刚才那句‘那我更要好好活着’——说得跟真的似的。”系统停了一下,“虽然你本来也是真的不想死,但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听起来像是你在告诉对方‘你动不了我’。”
苏小满穿过城门时步子没有停顿:“本来就是。”
系统安静了一下,在记录里补了一行:“宿主近期气场评估:比宫宴前高出一截。原因不详。推测可能与昨晚那盏茶有关。”它把那行记录放进了“宿主核心特征”文件夹里,没有标注“疑似”——因为它的推测信心已经接近确认。
回到苏府时,苏婉清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她今天没有带字纸,像是特意在等她回来。看见苏小满进门,她站起身走过来,声音有些低:“小满姐,我进宫的时候听人说了——张贵妃今天又召了几位贵女去喝茶。”苏小满在石凳上坐下:“召了谁?”
“我不太确定,但听说有礼部侍郎家的女儿。还有几个我记不清名字了。”苏婉清站在她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倒下的植物,“小满姐,张贵妃是不是开始对你不利了?”
苏小满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只是觉得她最近召见的人,都跟你有关系。”苏婉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她召了我一次之后,我没有再去,但她也没催我。她催的一定是更近的人。”苏小满看着她,这个妹妹正在从“问问题”变成“自己想答案”。她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夸她:“那你就继续不来往。她找你你就去,不找你就不主动。”
苏婉清站在院子里点了点头,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把新衣裳的布料照出一层柔软的边光。她站了一会儿,像还不太确定要不要问下一个问题,犹豫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小满姐,你昨天打翻的那盏茶——是不是张贵妃让人换的?”
苏小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茶已经泼了,查不出来了。”
苏婉清站在原地攥着袖口:“……我知道了。”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时,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那叠写满了字的纸还压在石桌上,像一封被写了两遍的信,还没有决定好落款的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