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和林远长谈至破晓，几乎聊透了一切。
临别时，林远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语气凝重地对陈锋说：
“陈锋兄弟，你现在选择的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按照流程，技术部全体核心研发人员会有一场针对你这套方案的集体诘问。他们大多都是和瀚哥和我一起打拼的元老级极客工程师，所以，这场诘问，可能会很激烈。这也是华宸的传统，没有例外的。”林远眼睛布满血丝，认真地盯着陈锋说道。
“林哥，我明白，我心里有数！”陈锋的眼睛里同样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很坚定。
“这帮家伙憋了很久，会是一场硬仗。你做好准备，我今天下午有个会，就不出面了。”林远满脸倦容，仍然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陈锋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林远，眼神中透着笃定……
陈锋回到公寓足足睡了四个小时。下午两点半，他通过电话和林远确定时间地点后，推开了华宸集团总部26楼二号大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这些人个个眼神犀利，一看就知道都是有备而来。陈锋知道这些人都是华宸最顶尖的技术骨干，是林远麾下最硬核的极客。
他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然后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看到陈锋并没有直接坐到主位，会议室里的高频气压稍稍缓解了些。还有轻微的挪动椅子的声音和咳嗽声零星响起。
“各位前辈，下午好。非常荣幸能站在这里，向大家汇报集团人形机器人项目接下来的规划和方向。”陈锋的声音平稳、清晰。
会议室里再次有了些动静，有个别交谈声和轻微的浅笑声蔓延开来。
“昨天我和林总把‘赛博按摩空间’和存算一体芯片‘灵犀晶格’的底层逻辑推演了一个下午加整整一夜。最后，我们决定放手一搏！但林总说了，立项的关键在于在座各位的态度。所以，我来了。大家有任何关于这个项目的疑问，现在可以开始。”陈锋说完后目光诚恳地看向众人。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议论声四起……
一位三十多岁、身材消瘦、有点谢顶的男子率先开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陈总监，我是负责硬件工程的，我姓陆。你可以叫我老陆。你这个创新方向我们认可。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在极高并发下，这种纳米级细丝的热稳定性？指甲盖大小的面积，满负荷运转的瞬间，热量呈指数级爆发。你凭什么保证它不会把自己烧穿？”
陈锋静静地听完，点头示意：“我还是称呼您陆主管吧，这样更正式一些。您提出的这个问题，直击核心。传统芯片散热靠外部散热片，但存算一体架构的发热点在物理单元内部。所以，我们必须引入微流控冷却通道。这不是外挂的散热，而是把冷却液直接嵌入芯片的物理结构里，让热量在产生的瞬间就被带走。这不是理论推演，这是刘教授团队通过无数次实验得出的工程解法。热传导效率可以提升70%，足以抵消满负荷运转时的热量爆发。至于更精准的回答，我暂时做不到，还需要陆主管您亲自带队测试验证。”陈锋说罢，目光诚挚地看向陆主管。
陆主管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几下，准备再说点什么，却被对面一位30岁左右、身材高挑、气质冷冽的女子打断了：“不仅是热稳定性！相变材料的纳米级细丝，在反复读写后会出现疲劳断裂。初期量产的废品率，你预估是多少？”
“80%左右。”陈锋丝毫没有犹豫地回答。
“80%的废品率，意味着每生产十颗芯片，就有八颗是废硅。这在任何工程团队眼里，都是灾难级的数据。既然废品率这么高，你凭什么说这个方案可行？”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冷冽。
“因为废品率是可以被工程手段压下去的。”陈锋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字字千钧，“80%是实验室裸数据，是没有任何工程干预的原始废品率。但存算一体的废品，不是随机废品——它是有规律的废品。工艺偏差15%到30%，材料疲劳有衰减曲线，热应力有分布模型。这些规律，灵犀大模型可以建模，可以跑十万次虚拟流片，把每一种偏差组合下的失效模式全部枚举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我们不指望一次把良品率拉到多高。我和林总还有灵犀大模型的共识是，用算力换经验，用仿真模拟推演降低研发成本。我不能保证一次性解决问题，但我敢保证这是最优解！”陈锋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女子皱眉思索了片刻，开口道：“陈总监，正式介绍一下，我是李薇，负责材料研发室。你刚才的回答很有参考价值。废品率的解决方案，我会亲自带团队结合大模型试错验证。如果大模型虚拟试错出来的数据能压到40%以内，我服你！”
陈锋郑重地点点头，眼神坚定地说：“李主管，一言为定！”
李薇轻轻地点了点头，反身坐回椅子。陆主管看了一眼李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陈总监，存算一体不追求绝对完美的数字精度，但器件的电导漂移在长期运行后会产生不可逆的误差！在没有极高频率的纠错补偿电路的情况下，你怎么保证它在极端环境下算得准、算得稳？如果算不准，这块芯片就是一块废硅！”一位目光犀利的年轻男子提出了质疑。
“最要命的是生态！硬件我们可以咬牙死磕，但生态呢？目前根本没有针对这种异构架构的成熟编译器。就算我们流片成功了，算法工程师怎么把现有的AI模型映射到我们的多级电导态上？难道我们要让全行业的程序员重新学一套汇编语言吗？”一位女工程师也忧心忡忡地开口。
“陈总监，关于赛博按摩空间……”
“陈总监……”
会议室里的各位工程师议论纷纷，接连提出自己的担忧和疑虑，一时间人声鼎沸……
陈锋没有打断大家，也没有一一作答，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神色平静。
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一抹坦诚的笑意。
“各位，”陈锋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你们问得太好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了存算一体从实验室走向量产的‘死穴’上。你们不愧是华宸的顶梁柱，更是国家级的技术大拿。”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但大家也知道，我的出身是分公司企划部。我不是技术出身，在技术领域，我是门外汉。”
会议室里更混乱了，一片哗然……
“你们刚才抛出的这四个问题，别说让我回答，就算把刘教授本人请到现场，他恐怕也无法给出一个完美的量产解法。”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极客们面面相觑，有的一脸轻蔑，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目露钦佩，也有人愤愤不平……
陈锋平静地看着所有人，将大家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装作技术大牛给你们上课的。我是来请大家，跟我一起面对问题，共同解决问题的。你们问电导漂移怎么解决？问外围功耗怎么吞噬？问编译器怎么建生态？好，我现在就把这些问题，原封不动地交还给在座的各位！”
陈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这些问题，大家平时在实验室里难道没有想过吗？想过！但为什么没有解决？因为过去，我们没有破釜沉舟的理由，没有倾尽全力的资源！”
“但现在有了！华宸的人形机器人项目就是理由！大家和华宸的血脉相连就是理由！刘教授的研发成果就是理由！华宸未来的生死存亡更是理由！如果我们今天贪图安稳，不去居安思危，三年后、五年后，当海外寡头把代工产线一锁，我们的人形机器人项目就会彻底沦为红海牺牲品！华宸会陷入固步自封，然后慢慢枯萎，连送死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恳请各位，不要再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说服的外行。我恳请各位，把你们刚才提出的这些连自己都感到棘手的世界级难题，当作我们华宸接下来要攻克的堡垒！”
“我不是在给大家画饼，我是在请大家一起，在刘教授点亮的那束光的指引下，用我们的智慧和双手，把这条工程化的血路蹚开！”
“我想问大家一句：有没有信心干一场大的？有没有想给这个世界留点痕迹？有没有想给我们这个时代，照亮一座灯塔？”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没有一个人立刻跳出来附和。这二十多个顶尖极客，眉头紧锁，眼神中闪烁着极度的凝重。有人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飞快地画着草图，有人和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激烈地争论着某个参数的可行性。他们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在陈锋抛出的绝境中，寻找那一丝破局的微光。
就在这群策群力、气氛刚刚有了一丝松动的时刻，坐在长桌最右侧的一个中年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一直没有说话，但此刻，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锁定了陈锋。
“陈总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低语，“您刚才这番话，说得很漂亮。但我有一个核心问题。”
陈锋的目光迎了上去：“请问怎么称呼您？”
“我姓赵，”中年男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尖锐而冷静，“我是林总的搭档，也是华宸的技术副手。陈总监，您今天这一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玩得确实高明。您把我们提出的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们，要求我们去探讨、去攻坚。”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失望与质问：“但是，如果我们集团技术部有能力自己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就已经成了刘教授团队了！正因为我们知道这些问题是世界级的难题，知道以我们现有的技术储备无法跨越，所以我们才坐在这里，向您请教。而你却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说实话，你的这个方案，让我很失望。”
赵总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会议室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所有极客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议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陈锋愣了一下，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慌乱。他看着赵总，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一抹极其真诚的赞赏。
“赵总，”陈锋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听您提出这些问题，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您是真正在为华宸考虑，是在为我们所有的研发团队考虑。您是在替大家守住这道底线。”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的回答很简单。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愣头青，我也不是脑子一热就要呐喊着冲锋。我今天给大家抛出这些问题，绝不是为了跟各位站在对立面。”
“我希望华宸技术部去研究、去探讨、去攻坚。因为只有我们自己去解决这些问题，只有我们自己想办法攻克这些难题，我们才能站在这个行业的最高处，我们才能成为这个国家的领跑者，我们才能彻底告别西方人卡脖子的时代！”
陈锋看着赵总，眼神坦荡：“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的建议是，留作后续大家共同探讨。我先不急于回答。您看怎么样？”
他微微前倾：“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我们会议继续向前。如果您觉得一定让我现在回答的话，那我……”
赵总看着陈锋那双坦荡的眼睛，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最终，他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陈锋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抱歉地示意一下，走出会议室，接起电话：“喂，林哥，正准备向您汇报呢，您就打来了……”
“陈锋，你立刻来一号会议室。宇总正在召开集团董事会，他让你和我现在马上一起去参会。”
“好。林哥，技术部会议收尾的事，您安排一下。我现在马上过去。”陈锋回头看了一眼二号会议室。
“技术部会议收尾工作，我来安排，你快速过来！”林远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锋站在二号会议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