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正式开始后，宾客们沿着回廊走了一圈又一圈。往年赏花宴的花木布置总是堆得满满当当，颜色浓烈得像打翻了染坊，今年不一样，花不多，但每一处都留出了让人停下来坐一坐的位置。太后在回廊上走了两趟，第二趟的时候特意在那几处矮几之间多停了一会儿，蹲下身看了看花径边缘铺的石子颜色，又起身看了看花枝投在廊柱上的影子。
“哀家就知道你这丫头有灵气！”太后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苏小满，“往年那些花匠摆出来的东西，看着热闹，但走一趟下来眼睛都花了。你摆的这东西，看着清爽，站哪儿都舒服。”
苏小满站在廊下，阳光正好落在她脚边：“回太后，臣女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花是给人看的，不能光让花站着，人没地方站。”
太后笑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这句话正中她心坎：“说得好。花是给人看的，不是供着的。你这个理，比那些花匠通透。”
苏小满没有接话，只低头行了个礼。太后心情大好，又多看了几眼那些沿回廊蜿蜒的花带，然后才转身往主位走去。
系统在太后走远之后终于开口了：“宿主，你什么时候学的花艺？”
苏小满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几个正在矮几上聊天的贵女：“没学，直觉搭配。”
系统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服气：“你这种人，就是让人恨不起来！”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默认了那句“让人恨不起来”是一种她不太需要出力就能维持的评价。张贵妃坐在主位附近的席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往那些矮几和花径的方向多看一眼，但她身边的一个宫女在这时悄悄起身，绕过回廊，穿过花径尽头的空隙，像一道被安排好的暗流，正沿着花径边缘向苏小满的方向汇去。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路过取茶水，走到苏小满那一桌时停下，俯身放下茶壶。“苏姑娘，您的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
苏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盏，确实已经凉透了。她点了点头：“多谢。”
宫女换了一盏新茶，放下了，转身走了。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混在往来的人群里，像一粒被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散去之后，水面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苏小满没有立刻喝那盏茶，她正在看廊下的花影，日光落在茶汤表面，微微泛着细小的波纹，像一盏再寻常不过的茶。
苏婉清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在她旁边的矮几上坐下：“小满姐，我刚才看到你这边换了一盏茶。你喝了吗？”
“还没。”
“那我喝一口，我刚才那盏凉了。”苏婉清说着便伸手过来端那盏茶。苏小满的手比她快了一瞬，按住了茶盏的边沿：“这盏茶是刚换的，太烫，你等一等。”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提醒苏婉清别急着喝烫茶。
苏婉清收回了手：“那我等一会儿再喝。”她放下点心碟子，“这碟枣泥糕还不错，你尝尝。”
苏小满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茶盏还在原处没有动过。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茶汤表面，那圈极淡的波纹已经散尽了，看不出任何异样，像一盏再寻常不过的茶。她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了刚才那个换茶的宫女身上，那个人已经走远了，混在人群里分辨不出原来的位置。苏小满没有追上去，只是把茶盏往桌角挪了半寸，既不显眼，也不像有心防着什么。
张贵妃坐在主位附近，正与身旁的贵妇闲谈，偶尔低头吃一口点心。她的目光没有往苏小满这边看，像是在专心应付眼前这席应酬。系统在苏小满把茶盏挪开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到了最低：“宿主，刚才那盏茶——需要我扫描一下吗？”
“先别扫。”苏小满吃完了手里的枣泥糕，“换茶的时候没留下什么痕迹，现在扫也扫不出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不知道。”苏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那个宫女换茶的时候，手没有抖。”
系统愣了一下：“手没有抖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苏小满站起身，端起那盏茶走到廊边，像是要赏花，顺手把茶汤倒进了花丛根部的泥土里，然后转身把空盏放回桌上，像是刚喝完了一盏茶。她站回廊下，像之前一样看着花径尽头那道正在变长的树影，那杯被倒掉的茶在泥土里慢慢渗干，不会留下任何能被追查的痕迹，就像这盏茶从来没有被人换过一样。
赏花宴的后半程，太后又派人来叫她过去说了几句话，主要是夸她布置得好，说她以后可以多进宫走动。苏小满一一应了，没有提茶的事，也没有提那个宫女。苏婉清在廊下的矮几上又坐了一会儿，吃了几块点心，和旁边一位年纪相仿的贵女说了几句话，语气比刚进宫时放松了许多，像一根刚被松开的绳，正在慢慢找回自己的弯曲方向。宴散时，她走到苏小满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小满姐，我刚才想喝那盏茶的时候，你拦了我一下。”
苏小满没有看她：“那盏茶凉了。”
苏婉清没有追问，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碟子：“……我知道了。”她没有再问。
苏小满沿着回廊往宫门方向走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她想过那盏茶里可能有什么、那个宫女背后是谁指使、如果她喝了会发生什么。那些问题她还没有全部想明白，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了——有人不想让她平安离开这场宫宴。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告诉苏婉清那盏茶很可能有问题。
系统等她坐稳之后，才低声问了一句：“宿主，你打算查那个宫女吗？”
“查。但不在宫里查。”苏小满睁开眼，“先回府。”
马车驶出宫门，长街上的暮色正在缓缓收拢。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宫门的轮廓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慢慢模糊，像一幅正在干透的旧画，正在等有人重新靠近那道已经合拢的门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