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前两天的下午，宫里来了人。来的是太后身边的一位嬷嬷，手里拿着一卷纸，站在苏府正厅里传话说太后口谕——苏小满既然封了“自在居士”，想必对花木也有几分心得，这次赏花宴的布置便让她试试手。嬷嬷说完，把那卷纸留在了桌上，里面是赏花宴的场地图和几项基本要求：花的种类不限，风格不论，只要看着“新鲜”就行。
苏小满送走嬷嬷后，回到院子打开那卷纸看了两眼，又合上了。系统在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紧张了：“宿主！太后点名让你布置赏花宴！这不是随随便便摆几盆花的事！她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只会躺平，什么正事都干不了！你要是布置得不好，她在宴上当众提一句，你‘自在居士’的名号就要打折扣！”
苏小满把那卷纸放在桌角：“我也不会别的，就随便布置布置吧。”系统急了：“你别给我丢人啊！”
苏小满没有回话。当天晚上，她没有去裴府，也没有看话本，而是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画了半个时辰。系统凑过来看了一眼，画上不是那些繁复的堆叠式花坛，也不是宫宴上常见的对称摆法，而是一条沿着回廊曲折延伸的花带，几处拐角留了空位，像是专门留给人站过去看景的。“这是什么？”
“花径。沿回廊种一圈，不堆在一起，让花沿着人走的路开。”苏小满又添了几笔，“中间留几块空地，放矮几和坐垫，人可以直接坐进去看花。”
系统看了片刻，不太确定。“你确定这样能行？”
苏小满放下笔：“行不行明天看了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苏小满带着那张图纸进了宫。负责花木的内侍看到图纸时先是皱眉，说宫里从来没有这样摆过花，又说这样的话花材用量少了，会不会显得太素。苏小满说你先按这个摆，摆完了再说。内侍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照做了。到傍晚时分，那片沿着回廊蜿蜒的花带已经初步成型。几段转弯处放置了零散的矮几和蒲团，颜色深浅交错，风吹过来的时候花枝轻晃，影子落在廊下青砖上，像一幅正在缓慢展开的手卷。
苏小满没有多留，看了一圈便回去了。系统从她出宫门之后一直安静着，没有点评，像是还在等第二天来参加宴会的人替它做评价。
赏花宴当日，苏小满带着苏婉清一同入宫，到得比大多数宾客早一些。苏婉清穿着昨晚挑好的衣裳，颜色不抢眼，站在苏小满身旁既不怯场也不显眼。苏小满领着她沿着回廊走了一圈，苏婉清看着那些沿着廊柱蜿蜒的花带和几处留白，忽然问了一句：“小满姐，这些花是你摆的？”
“嗯。”
“为什么不摆满？”
“摆满了就没地方站了。”苏小满说，“人站的地方比花重要。”
宾客陆续入席时，第一个注意到花径布置的是林婉儿。她沿着回廊走了一半停下来，看了看脚下蜿蜒的花带，又看了看拐角处那些矮几和蒲团，然后找到苏小满的位置走过来：“你摆的？”
“嗯。”
“好看。比往年那种堆满花的摆法舒服多了。”林婉儿在矮几上坐了一下，“而且人可以坐在花丛里，往年那些摆法只能站着看。”
太子妃来的时候也停了一下，目光在那条蜿蜒的花带上多停了几秒，没有说话，但她坐到了其中一处矮几旁，像是选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慢慢看的位置。张贵妃来得最晚，她沿着回廊走过来时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点评，也没有坐下，但她的视线在那些留白的空地上稍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些花不是往繁复的方向铺展，而是往疏朗的方向去的。她移开目光，往主位方向走去，步子没有停顿。
太后入席后沿着回廊走了一圈，走得不快，还在一处转角停下来看了看那些花枝投在廊下的影子：“这个摆法有意思。不像往年那样塞得满满当当，看着透气。”她偏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苏小满，“苏家丫头，这主意是你出的？”
“回太后，是臣女画的图，内侍们帮忙摆的。”
太后笑了一下：“‘自在居士’，确实自在。”
系统在太后说出那句“看着透气”时终于松了一根弦，但它的声音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紧张：“宿主，太后刚才夸你了。”
苏小满端着茶盏：“嗯，听见了。”
“你不激动？”
“激动过了。昨天画图的时候。”
系统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赏花宴进行到一半时，已经有几位贵女主动坐到了那些矮几上，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像是那几处留白的位置自带一种让人坐下来的吸引力。张贵妃在回廊另一头坐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几处矮几时，没有像其他贵女那样直接坐过去。她只是路过它们，沿着回廊走到更远处的席位，在一个不靠花径也不挨蒲团的位置落座，像是刻意与那些留出来的空隙保持了一段恰当的距离。
苏婉清坐在其中一处矮几上，面前放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一段尚未完全落定的关系，还在等它自己走完最后那一段路。她握着一块点心坐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贵女都换了两拨，她才低头把那块点心吃完。天色将暗时，苏小满走到她旁边，在她旁边的矮几上坐下来：“今天的点心怎么样？”
苏婉清放下已经空了碟子：“还可以。但我更喜欢你院子里的桂花糕。”
“那就回去再吃。”
苏婉清没有说“好”，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碟空了的点心碟子摆正了，像是替某个还没完全建立信任的午后，在宫宴的角落留下了一枚小小的标记。回廊上的花带在暮色里轻轻晃动，那些留白的位置已经坐过了好几拨人，有的坐得久，有的只停了一下便走了。苏小满沿着回廊往外走时，经过张贵妃坐过的那处位置，放着一张空矮几，像是整条回廊上唯一一处从头到尾没有被任何人坐过的椅子。
苏小满经过那里时，脚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