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骗局型剧本
省道走到头，服务区后面就是隧道口。
方旭把钢筋拐杖往地上一杵，不走了。他从背包里翻出那包压了半个月的泡面，撕开袋子，把面饼掰成六块，一人一块。干嚼。没有热水，没有调料包，调料包早漏了，袋子里只剩一层干涸的酱油渍。但六个人站在隧道口嚼面饼的声音，比任何一顿饭都香。
“最后一包。”方旭把袋子翻过来抖了抖，抖出几粒碎渣，仰头倒进嘴里，“下顿吃什么？”
“老鼠。”老铁说。
“蚯蚓。”南方佬说。
“骨翼飞虫的腿。”K-0098说。
方旭瞪着他们。“你们是不是在开玩笑？”
没人回答。末日里没有玩笑。
陈渡把属于自己的那块面饼三口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隧道口在前面张着，黑暗从里面往外涌，带着潮湿的石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省道笔直地延伸回去，消失在地平线上的灰黄暮色里。他们从第九区走到加油站，从加油站走到这里，走了十几天还是几个月，他也记不清了。废墟里的时间跟日历上的时间是两码事。
他把改锥从屁股兜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塑料柄上的裂缝从柄头裂到中间，胶带缠了三层，裂缝还是肉眼可见地在变长。这把改锥撑不了多久了。但还能再撑一程。
“走。”
隧道吞掉了所有声音。六个人的脚步声被石壁吸进去，连回音都没有。夜视网膜自动亮了，六双蓝光眼睛在黑暗里浮着，像六只萤火虫排成一列往前飘。陈渡走在最前头，胸口核心的深海蓝光透过衣服，把脚下龟裂的沥青路面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K-0777跟在他身后，手指每隔几十米碰一下隧道墙壁，蓝光纹络一闪一闪。
“墙里有东西。”她忽然停步，“不是墙中菌。是数据线。军用规格的屏蔽线，埋在隧道壁里，很老了，比K-project的施工标准更早。有人在隧道建好的时候就预埋了这些线——这条隧道比虫灾更老，比K-project更老。预埋数据线的人在虫灾爆发之前就知道这条隧道将来会被用到。”
陈渡伸手摸了摸隧道壁。冰凉的水泥，但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电流通过数据线时产生的细微电磁脉动。这条线还在用。有人在隧道的另一头接收信号。
“线路通到哪里？”
K-0777闭眼追了十秒。“第七区方向。跟骨翼飞虫召回信号同源。是同一个人在接收。他在隧道里也布了监控。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他都能看到。”
话音刚落，隧道前方亮起一盏灯。不是应急灯，不是穹顶屏幕那种冷白光，是一盏老式白炽灯，黄惨惨的光，挂在隧道顶部一根垂下来的电线上，晃晃悠悠。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方旭差点把嘴里的面饼渣喷出来。“他妈了个巴子——这鬼地方哪来的活人？”
不是鬼。是人。活人。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口袋上绣着个模糊的标识，像某个实验室的logo。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皱纹但眼神不浑浊，站在灯下像个刚从办公室出来透气的教授。他手里没武器，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别紧张”的姿势。
“六个宿主。比预估的多。我预估你们最多剩四个。”他的声音跟负一层那个混合合成音不一样，是真实的人声，略微沙哑，带着点南方口音，语调不紧不慢，“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沈。没有编号，不是宿主，不是实验体，不是林知远的人，也不是负一层的人。我是第七区的——怎么说呢——清洁工。我在第七区待了四年，专门清理别人留下的烂摊子。骨翼飞虫就是我清理的对象之一，只不过清理着清理着发现驯化比杀光更省事。”
沈。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陈渡看着他。“你在加油站地下室里安排了一个假江辞。编了一套克隆体的说辞。想让谁信？”
“你。”沈坦然承认，“江辞替身的剧本是我写的，培养皿是我今天早上放进去的，基因比对数据是我用老旧的NOP设备伪造的。那台笔记本电脑连着隧道里的预埋光缆，我全程远程监控。从你们走进地下室到你们离开，每一句对话我都听到了。说实话，我以为陈渡会信。克隆体的故事逻辑上没有漏洞——林知远确实搞过克隆实验，K-project的早期基因数据也确实是偷来的。我把真相和谎言编在一起，织了一张很密的网。但他没信。”他看向陈渡，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丝审视和认可，“为什么？”
“太顺了。”陈渡说，“江辞等了我三年，刚好死在我面前。负一层通讯刚好在他断气的同时接通。你给的答案刚好能解释所有疑问。真正的答案不会这么殷勤。真相永远是碎的。你给的真相太完整。”
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着倒有几分真诚。“有道理。下次编剧本我会注意留几个破绽。”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克隆体的事是假的。你——陈渡——不是林知远的拷贝，方旭不是，老铁不是，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是。你们的父母是谁我不知道，但你们的基因序列各自独立，没有任何克隆痕迹。那条99.7%匹配度的数据是伪造的，我在NOP的旧档案里找了一组无关的基因比对数据，改了编号贴上去。江辞替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稿子。他本人是个快死的K-project早期实验体，编号K-000，基因突变失败后被林知远扔在废墟里等死。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全身器官衰竭，只剩几天可活。我给了他一个条件——替我演这场戏，我让他死得不那么痛苦。”
“那你为什么要编这场戏？”K-0777的语气冷下来。她站在陈渡身后，蓝光眼睛盯着沈，手指还没从隧道壁上收回来，“花费这么多心思，驯化骨翼飞虫拦截我们，伪造基因数据骗我们——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测试。”沈从蓝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录音笔，拇指大小，外壳磨得锃亮，“不是测试你们能不能打。骨翼飞虫那关已经证明了你们的战斗力。加油站地下室里那场戏，测试的是另一件事：陈渡在听到‘你不是你自己’这种级别的消息之后，会不会崩溃。如果他崩溃了——如果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谁，产生了存在危机——那他就不是我要找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确定的人，没资格进矿井。”
“进矿井干什么？”
“救江辞。”沈把录音笔按了一下，里面传出一段录音。不是合成音，是真实的人声，沙哑，断断续续，背景里有低沉的震动和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声。
“我是……江辞。深渊观测计划负责人。被困于第八区矿井深层……我撑不了多久。矿井深处有一种东西……不是虫子，不是变异种，是虫灾爆发之前就存在于地底的……深渊物种本体。林知远用我的研究数据造了虫群，但虫子只是深渊物种的……弱化复制品。真正的本体还在矿井下面。它们在呼吸。它们一直在呼吸。谁听到这段录音，请转告负一层看守——不要守了。矿井守不住。要么炸掉整个矿井，要么找一个人……找一个能分解深渊物种细胞结构的人……下去。只有一个人能下去。崩解能力的持有者。不是去杀它们，是去跟它们对话。它们有意识……它们在等……”
录音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后中断。隧道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那盏白炽灯轻轻晃动的嗡嗡声。
陈渡听完这段录音，意识到一个问题。江辞说的不是“杀死深渊物种”，是“对话”。这个被困在矿井深层的人，在求救的同时，也在给深渊物种当传声筒。它们在等。等谁？等他。
“录音是上周收到的。”沈把录音笔收回口袋，“负一层观测站截获了这段信号，但他们什么都没做——那五个人只负责看守，不负责行动。林知远生前根本不敢让任何人接近矿井。江辞在矿井里困了好几年，唯一能救他的人就是陈渡。崩解能力可以分解深渊物种的细胞结构，反过来，也可以跟它们的神经网络建立接触。深渊物种不是野兽，是另一种形态的智慧体，它们的神经网络基于分子间的能量传递，跟崩解的原理同源。你能拆开它们，就能听懂它们。”
K-0777忽然出声：“所以你在省道上用骨翼飞虫拦我们，不是为了杀我们，是为了看陈渡的崩解能力升级到什么程度了。你在地下室用假江辞测试他的心理承受力，是为了确认他进矿井之后不会在深渊物种面前崩溃。你做这么多——是为了替江辞选一个合格的信使。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沈沉默了三秒。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把袖子卷起来。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菌丝网络，从手腕蔓延到肘关节，每一根菌丝都在缓慢地搏动，像血管一样。不是寄生，是共生。菌丝已经长进了他的肌肉和神经，跟他融为一体。
“我是深渊观测计划最后一批外勤人员。在虫灾爆发前，我带队进了矿井，在深层碰到了深渊物种的本体。那次接触让我们所有人都感染了菌丝。别人死了，我没死。代价是——我不能离开第七区。菌丝跟矿井里的主体之间有信息链接，距离越远信号越弱，超过一定范围菌丝就会坏死，我也会跟着死。所以我出不了第七区。我只能等。等了四年，等到了一个能分解深渊物种细胞的人。”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菌丝，“现在这个人到了。而且他没被克隆体的故事搞崩溃。我的测试通过了。接下来不是我的剧本了，是陈渡的剧本。你们去矿井，我留在第七区继续当我的清洁工。隧道里那条被凿开的岔路——你们看到了。那不是林知远挖的，是我挖的。它直通矿井通风井，可以绕开负一层看守的哨卡。走那条路，能直接下到矿井深层。”
方旭把最后一口面饼咽下去，拄着钢筋拐杖走到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说你是清洁工。你驯化了一群骨翼飞虫，在隧道里挖了条密道，一个人住了四年，身上长了会动的蘑菇，还能远程写剧本骗人。老哥，你是不是对‘清洁工’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末日之前我是大学老师。教编剧的。末日之后改行当清洁工，不冲突。写剧本和清虫群，都是收拾烂摊子。”
陈渡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一个被深渊菌丝感染、困在隧道里四年、靠驯化虫子过活的编剧老师。这个世界疯了，疯到连疯子都学会了讲道理。
矿井深处，有东西在等。江辞在等。深渊物种的本体在等。负一层的五个看守也在等——等着看这帮宿主敢不敢下到他们守了好几年都不敢进的地方。
他把改锥别回腰后。“休息。养足精神，天亮下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