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骨翼
从加油站出来,老铁找到辆还能动的军用吉普。钥匙插在点火孔里,车主大概死在某次虫群袭击中,座椅上只剩一滩干涸的绿渍和几片脱落的甲壳碎片。发动机咳了三声,居然着了。油表指针压在四分之一的位置,够跑一截,到不了第八区但能省掉大半脚程。
方旭把钢筋拐杖横在后座,整个人瘫进座椅里,受伤的那条腿翘在南方佬膝盖上。南方佬嫌弃地推了一把没推开,就算了。K-0777坐副驾,手指按在吉普的中控屏幕上——屏幕早裂了,但底下的数据线还在,她顺着线摸到了车载导航的残存地图。“旧省道往前四十公里有个服务区,过了服务区是隧道。隧道穿山,省道绕山。隧道快但窄,里面有东西堵着的话退都没法退。省道远二十公里,但视野开阔,遇到虫子能提前看见。”
“走省道。”老铁握着方向盘,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负一层那人说走地面不走地下。隧道也是地下。他说的‘地下有东西’不单指矿井,所有低于地面三米的封闭空间都可能有那种菌丝体。”
提到菌丝体,车里安静了一瞬。墙中菌——那份深渊物种目录里排前几的危险玩意。菌丝通过皮肤接触入侵,接管神经系统,让活人自己走进墙体变成肥料。不是虫子那种直接暴力的威胁,是真菌那种安静、缓慢、防不胜防的渗透。你坐在墙根打个盹,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吉普颠簸着驶上省道。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真正的太阳晒得车顶发烫。废墟在两旁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枯萎的农田和倒塌的电线杆。视野开阔了,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灰黄的天际线上偶尔有黑影掠过。鸟?这世界已经没有鸟了。飞的东西要么是虫子,要么是比虫子更糟的玩意。
K-0098坐在后排靠窗,兜帽压得低,但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那些黑影。“骨翼飞虫。目录里那种。无复眼,尾部毒刺,不按虫巢指令行动。它们是自主捕食者。这几只飞得太高,还没锁定我们。但它们会跟——骨翼飞虫有个习性,发现地面移动目标之后会长时间跟踪,等目标停下或者落单再俯冲。”
方旭把钢筋从后座抄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在第九区跟它们打过交道。”K-0098拉下兜帽,露出左脸颊那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旧疤,“这道疤不是虫子咬的,是骨翼飞虫的尾刺划的。差两厘米扎进眼睛。那天我从一栋塌了半边的写字楼里往外跑,它从三十楼的高度俯冲下来,速度比工蚁快三倍不止。我用手雷炸断了它一边翅膀,它摔进一楼大厅,还在抽搐。尾刺上的毒液腐蚀了两层水泥板。后来我查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骨翼飞虫不是林知远投放的物种,是自然变异的。原来的宿主是某种寄生蜂,虫灾爆发后辐射加上虫毒污染,体型膨胀了上千倍。它们不归虫巢管,有自己的领地意识和捕猎策略。”
“弱点呢?”
“翅膀根部。那层薄膜虽然硬但连着神经节点。翅膀受伤它就废了。还有——怕火。所有自然变异的物种都怕火。林知远投放的虫子有耐热基因,野生的没有。”
老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吉普继续往前开。天空中的黑影多了一只,然后又多了一只,从两只变成四只,从四只变成六只。它们在省道上空盘旋,高度很低了,能看见翅膀的轮廓——不是虫子的膜翅,是骨质的,骨骼外露,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皮膜,阳光透过来能看见皮膜里细密的血管。尾刺拖在身后,长度差不多有身体的一半,尖端弯成倒钩,钩尖上闪着湿漉漉的光。
它们不俯冲。就在车顶上方盘旋,像秃鹫等将死的动物咽气。六只。K-0098说了骨翼飞虫有自己的捕猎策略。它们等的不是车停下来,是车没油。吉普油表已经压到红线以下了,随时可能熄火。
“还有多远到服务区?”
K-0777看了一眼导航残图。“八公里。油够呛。”
话音刚落,发动机咳了一声。老铁踩了脚油门,没反应。再踩,发动机又咳一声,转速表往下掉。吉普靠惯性滑行了最后几百米,停在了省道正中间。六只骨翼飞虫同时收拢翅膀,从几百米高空往下坠。不是俯冲,是自由落体,像六颗带着翅膀的炮弹垂直砸下来。在离地面大概五十米的位置同时展翅,空气被骨翼撕裂的声音像六张帆布被同时扯碎。
“下车!”陈渡一脚踹开车门。
六个人从吉普里滚出来。方旭腿伤还没好利索,翻出车门的时候钢筋拐杖卡在座椅缝里,他索性不要了,单腿跳到路边。骨翼飞虫没有全部扑人——两只冲着吉普去的,尾刺捅穿了车顶铁皮,像捅纸。剩下的四只分成两组,两只绕到队伍后方截断退路,两只正面俯冲。
老铁端枪朝正面俯冲的一只开了火,霰弹打在骨翼上崩出十几团火星,铁砂嵌进骨质薄膜,虫子尖叫了一声但没退。尾刺横扫过来,老铁弯腰滚开,尾刺擦着他背包削过去,背包带断了,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弹药盒、半包烟、一个压扁的铁杯。
陈渡冲向同一只骨翼飞虫,手掌贴上它的翅膀根部。范围崩解。蓝光从接触点炸开,整片骨翼从根部往外塌缩,骨质薄膜、血管、翅脉在同一瞬间崩成粉尘。虫子失去平衡,往侧面栽倒,尾刺胡乱抽打,在地面上犁出一道冒烟的沟。K-0098扑上去,右手残存的热浪按在它头部,不是攻击——骨翼飞虫的头部甲壳太厚,残温级别的热浪烧不穿。他是在烫它的感觉器官。骨翼飞虫的头部两侧各有一排细密的气孔,是它的嗅觉和热感应器官,对温度极度敏感。被烫到的虫子发出刺耳尖叫,六条节肢疯狂挣扎,甩开K-0098朝省道外歪歪扭扭地飞走了,只剩一边翅膀,飞不了直线,撞上一根电线杆,摔进枯萎的农田里不动了。
南方佬挡在K-0777前面,皮肤硬化拉到最满,整张脸都变成岩石灰色。一只骨翼飞虫的尾刺扎在他胸口,硬化和尾刺尖端僵持了一秒,尾刺没能刺穿——但冲击力把他整个人顶出去三米远,脚跟在柏油路面上犁出两道白印。方旭趁机从侧面抡起捡回来的钢筋,狠狠砸在尾刺关节处。关节是骨翼飞虫全身最细的结构,钢筋砸下去,尾刺弯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虫子痛得猛甩尾部,把方旭连人带钢筋甩飞出去。
南方佬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硬化皮肤上留下一个硬币大的凹坑,没出血。“他妈了个巴子,这玩意儿劲儿真大。”
两只虫子被击退,剩下的四只没有继续进攻。它们收拢翅膀落在省道两侧的电线杆顶上,骨翼折叠在身体两侧,像四尊怪异的雕塑。复眼的位置没有复眼,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眼窝里亮着暗红色的光——不是生物荧光,是反射,把阳光反射成了血色。
它们在等。骨翼飞虫的捕猎策略不是一波莽死,是反复骚扰,让猎物消耗体力、耗尽弹药、露出破绽。它们从来不急。
K-0777蹲在吉普残骸旁边,手掌按在车底的数据线上。车载系统虽然报废了,但吉普的无线电模块还在工作,而无线电模块连着省道沿线的旧通讯光缆。她的蓝光纹络从手掌蔓延到小臂,眼睛快速转动。“我在翻这片区域的虫群活动记录。骨翼飞虫不是这片地方的原生种——它们是从第七区方向迁徙过来的。有人在驱赶它们,不是虫子,是人。第七区有活人,在主动驱赶骨翼飞虫群,把它们往第八区方向赶。”
第七区。K-0777自己的实验区。她在那儿一个人活了三年,装疯卖傻骗过了林知远的监控。如果第七区有活人,她应该知道,但她显然不知道。“驱赶方式是什么。”
“次声波发射器。频率刚好卡在骨翼飞虫听觉敏感频段。军用级别的设备,不是拾荒者能拼出来的。操作者的设备很专业,而且不是最近才开始的——驱赶记录可以追溯到几个月前。有人在第七区待了很久,现在还在。”
方旭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磕破了皮,呸了一口血沫。“你老乡?在第七区的时候没见过?”
“没见过。”K-0777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确定,“但次声波发射器的频率设定很精准,精准到只有反复实验过的人才能调到这个数值。第七区除了我没有别的宿主——系统记录里第七区存活样本始终只有我一个。除非,这个人不是宿主,是更早的实验体。也可能是对照组平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六只骨翼飞虫同时展开翅膀。它们等的时机到了——猎物聚在一起讨论的时候。四只从电线杆上同时俯冲,另外两只从吉普残骸后面包抄。这次不是试探,是全力进攻。
陈渡双手同时亮起蓝光。范围崩解还剩三次满充能,够用。他朝正面俯冲的两只迎上去,双掌同时接触两只虫子的前肢关节,崩解能量从左手和右手同时扩散出去,两只虫子的前肢同时塌缩——甲壳、肌肉、骨翼根部,像两座同时被抽掉底座的沙雕。两只虫子撞在一起,尾刺互相扎进了对方的腹腔,绿血和毒液混在一起喷出来,把省道路面腐蚀出一个冒泡的坑。
老铁朝包抄的一只连开两枪,第一枪打断了尾刺,第二枪打在翅膀根部。骨翼薄膜被铁砂撕开一条大口子,虫子像断线的风筝往侧面栽下去。南方佬和方旭配合——南方佬正面扛住最后一只包抄虫子的俯冲冲击力,方旭跳到虫子背上,用钢筋砸穿了它一边翅膀的关节。虫子挣扎了几下,拖着断翅往省道外爬,爬出十几米,被K-0098从侧面一刀捅进头部气孔群,彻底不动了。
六只骨翼飞虫,两只被崩解废掉,一只被老铁射断翅膀还在路面抽搐,一只被方旭和南方佬合力砸残,一只被K-0098补刀捅死。第六只——第六只不见了。
“天上没有。”K-0098仰头扫了一圈天空。晴空万里,没有黑影。
“地上也没有。”老铁端着枪绕吉普残骸走了一圈,省道两侧是平坦的枯萎农田,视野开阔,藏不住骨翼飞虫那种体型的生物。
第六只骨翼飞虫凭空消失了。不是飞走了,不是钻地了,是消失。像从没见过一样。
K-0777忽然把手掌从车底抽回来,蓝光纹络急促闪烁,像是在疯狂读取某条数据流。“它没有被驱散,是被叫走了。次声波发射器的频率变了——从驱赶频率变成了召回频率。有人在主动控制骨翼飞虫群。之前几个月的驱赶只是在把它们赶进圈养范围,现在它们被驯化了。刚才那第六只骨翼飞虫听到召回信号,自己飞回去了。”
能把骨翼飞虫当猎犬养的人。几个月前就开始在第七区布置次声波发射器,把它们一群群驱赶到指定区域,然后用召回频率训练它们听从指令。不是宿主,不是林知远的人,不是负一层的观测者。是一个从未在系统记录里出现过的人。而这个人就在第七区——K-0777独自待了三年的地方,她以为自己是那里唯一的活人,实际上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在废墟里爬行、装疯、读数据、跟虫子玩猫鼠游戏,看了三年,没有现身。
K-0777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表情平静得不正常,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如果他在第七区待了三年,那他一定知道我的所有活动。我的所有加密频道通讯,我的所有数据读取记录,我的所有藏身点。他什么都知道,但从来不联系我。”
“为什么现在暴露了?”
“因为他要我们去第七区。”她把手指的颤抖压下去,握成拳头,“他知道我们要去第八区矿井,他故意用驯化的骨翼飞虫拦截我们,不是要杀我们,是要给我们看——他有驯化深渊物种的能力。他在展示筹码。一个能驯化骨翼飞虫的人,对我们有用。他知道我们不会拒绝有用的盟友。他在邀请我们去见他。但不是去第八区矿井,是去第七区。他要我们先去见他,再去矿井。”
省道前方,服务区的轮廓已经从地平线上露出来了。灰扑扑的建筑群,加油站顶棚塌了一半,便利店招牌掉了一个字。再往前二十公里就是去隧道的岔路口——隧道直接穿山到第八区,省道绕山走远路。负一层的人说走地面不走地下。但第七区在隧道方向——要穿过整条山脉隧道才能到第七区边境。走隧道是地下,走省道绕不过去第七区。
要么走地下,面对可能存在的墙中菌和更糟的深渊物种。要么绕第七区,放弃这个神秘的盟友,直接去矿井。要么去第七区见这个人,搞清楚他到底是谁、还知道什么、为什么藏了三年。
陈渡看着省道尽头服务区模糊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手掌上还没完全消退的蓝光。“服务区休整。投票。”他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隧道穿山去第七区,还是省道绕山直接去矿井。”
K-0777第一个举手。“隧道。去第七区。我要见这个人,当面问他是谁。看了我三年,该出来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