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负一层来电
应急灯闪了四下,灭了。
地下室陷入绝对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黑,是地下两百米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睁眼闭眼一个样。黑暗中只有六团蓝光——六双夜视网膜在应急灯断电后同时亮起,像六对浮在墨汁里的磷火。
陈渡的手还握着改锥,塑料柄上的裂缝在黑暗中被他攥得又长了半毫米,能感觉到裂缝边缘扎进虎口,细微的刺痛。他没松手。
“江辞死了。”K-0777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低了半拍,“他最后那句话说完,心跳停了。但他触发了一个信号——我刚才摸到地下数据线里有新流量,从他床下的终端发出去的,往东,往第八区方向。不是虫子信号,是加密通讯。有人在接收。”
“负一层的人。”
方旭在黑暗里把钢筋举在身前,声音发紧:“他说我们全死过一次,虫潮那天全死了,林知远把时间线往前调了一年。那我们现在活着,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K-0098出声了。他很少主动说话。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低沉,像石头碾过砂砾。“我验证过了。核心日志里有隐藏条目。系统菜单里找不到,但用信息能力强行读取能源核心的底层数据就能看到。每颗核心都记录了持有者的生理数据,包括心跳停止时间。我的核心记录显示,我的心脏停过。时间是虫潮预警倒计时归零之后的第十四分钟。停跳持续了零秒。”
“零秒?”
“对。不是没停过。是停了零秒。零秒的意思是一瞬间,短到系统差点没记录到。但林知远把时间线往前调了一年,核心记录的生理数据没来得及完全重置。我们的身体记得那个瞬间。你偶尔在夜里惊醒,觉得喘不上气——那是身体在回忆窒息。”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方旭咽了口唾沫。“所以我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一身冷汗,不是做噩梦?”
“不是。”
南方佬低声骂了句家乡话。老铁把霰弹枪的保险拨开,咔嗒一声在黑暗里格外清脆。“这事回去再消化。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信号发给谁了,负一层的人知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他们会不会派人来。”
“已经来了。”K-0777说。她把手指从地板上拔出来,蓝光纹络在指尖一闪而灭。“信号发出去之后不到三十秒,加油站地面监控系统被远程激活了。不是零区那种控制台操作,是更高权限的直接覆盖。有人在负一层,用比林知远更高的权限,远程打开了加油站所有摄像头和地磁感应器。他们现在能看到我们——看到加油站地上地下所有人。甚至能通过地磁感应读到每个人的核心充能状态。”
话音刚落,地下室里那台老旧的实验记录终端忽然亮了。屏幕是阴极射线管的老式显示器,鱼肚白色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得像刀子。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负一层观测站·紧急通讯请求】
【发起人:未标记(权限等级:高于管理员K-0000)】
【目标:K-0371】
通讯请求。不是系统推送,不是林知远那种自上而下的指令,而是一份“请求”。负一层的权限高于林知远,但他们用的是“请求”而不是“命令”。要么是礼貌,要么是需要陈渡自愿配合才能完成某件事。
屏幕上绿字闪烁,等了三秒。然后终端内置的扬声器响了。声音不像人,像是把好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有男声的底子,有女声的调子,有老年人的沙哑,有年轻人的语速。混合在一起,很柔和,但柔和的背面是毛骨悚然。
“K-0371。你能听到我。你的同伴也能。我代表负一层观测站与你通话。首先请接受我的哀悼——林知远博士是K-project的优秀负责人,他的离世是项目的损失。但项目的核心目标从未因任何个人的离去而改变。K-project不是林知远一个人的项目,也不是永生计划的一个注脚。它的真正目的,从第一天起,就是拯救人类。”
陈渡看着屏幕上那行绿字。“拯救人类。把一百二十个人关在笼子里互相残杀,叫拯救人类。”
“一百二十个克隆体。”那个混合声音纠正了他,语气温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波澜,“不是一百二十个不相干的人。是一百二十份基因拷贝。你,方旭,老铁,南方佬,K-0098,K-0777,K-0107——你们所有人,都是同一个人的克隆体。那个人叫林知远。林知远的基因来自一个更古老的样本。那个样本的名字我们不提,但你应该猜得到。林远洲和林知远两兄弟为这个项目捐献了全部——林远洲捐了他自己和他女儿宋屿的基因数据,林知远捐了他本人作为克隆原体。一百二十个克隆体,被投放到十二个不同的末日模拟环境中,用极限压力激活基因突变。你们的崩解、热传导、信息读取、皮肤硬化、链接——这些能力的原始基因模板,都来自同一个源头。你们不是被‘利用’了,你们是被‘选中’了。”
陈渡觉得后脑勺的皮肤在发麻。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一种从基因层面涌上来的本能反应,像是有人翻开了一本他不该看的旧相册。
“那宋屿呢。她不是克隆体。她是林远洲的女儿,不是林知远的拷贝。”
混合声音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语气不变,但在不变的平静中透出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在斟酌措辞。“宋屿是实验的意外。她的基因来自林远洲和一位未知母亲的结合,不是克隆产物。林远洲把女儿送进笼子,不是因为他被蒙骗。是因为他知道,克隆体与自然人的基因对比是检验永生计划可行性的最后一步。他需要数据——克隆体的基因突变效率,对比自然人的基因突变效率。宋屿是他亲手交出来的数据样本。”
陈渡握紧了改锥。不是林知远骗了林远洲。是两兄弟一起干的。一个在明处当项目负责人,一个在暗处当技术顾问。一个交出自己女儿,一个交出自己全身的基因拷贝。为了什么?为了让克隆体和自然人同时接受极限压力测试,比对两组数据,找到永生那条路的捷径。宋屿到死都不知道,她爸不是被骗的,是同谋。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理解你们?”陈渡问。
“不。”混合声音的语调微微变化,像是换了另一个人在说话——一个更老、更慢、更有分量的声音,“是让你知道你有资格站在我面前。你不是实验品。你是实验的成果。K-project的最终目标从来不是筛选最强个体——最强个体无法拯救人类。一个人的永生没有意义,一群人的幸存才是真正延续。林知远误解了项目的本质。他以为永生计划是为他个人打造的,但真正的永生计划是为整个人类设计的。你的崩解能力不只是攻击手段,它可以分解异常细胞、重组分子结构、修复基因断裂。你已经看到江辞留下的数据了——你的能力可以救人,也可以杀死不该存在的东西。不是只能拆,还能拼。”
“你要我做什么。”
“来负一层。我们面对面谈。你带你的队伍一起。不是命令,是邀请。负一层的门在第八区地底,离你现在的位置三百公里。路上你会经过三个废弃实验区,每个区域都有……遗留物。虫灾爆发后这四年,不是只有人类在进化。你见到的东西,会刷新你对末日的理解。有些东西不是我们造的,不是林知远造的,也不是人类造的。虫子、丧尸、那些你不认识的物种——它们都是末日催生出来的自然产物,但它们背后有一条共同的规律。只要你活着走到负一层,我会告诉你这条规律。然后你决定——是关上这道门,还是推开它。”
混合声音停了。绿色通讯界面的字符一行行隐去,屏幕暗回鱼肚白色。然后终端吐出一张打印条,热敏纸上印着一串坐标和一行字。
【负一层入口坐标:第八区,旧矿井】
【通行密钥:K-0371基因签名+二阶崩解能量脉冲】
【沿途补给站坐标:3个(详见附页)】
【忠告:走地面,不走地下。地下有东西。不是我们的东西。】
打印机停了。终端彻底关机。应急灯重新亮起来,但那光不再是黄惨惨的颜色,变成了淡蓝色——跟陈渡胸口的核心同频率闪动,像心跳。
方旭拄着钢筋拐杖凑过来。“他说地下有东西,不是他们的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江辞的数据库里有一份档案,叫‘深渊物种目录’。”K-0777已经把手掌贴在冷藏柜旁边的数据接口上了,蓝光纹络快速跳动,她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录,“目录里列了上百种非实验体生物,全是在虫灾爆发后自然产生的变异物种。有些是我们见过的——工蚁、兵蚁、清道夫。这些是林知远投放的基因改造生物,不是自然产生的。但目录后半截列的是‘未分类物种’,没有编号,没有基因来源标注,只有简单的特征描述和危险等级。”
她把投影打到墙上。目录翻到“未分类”那一页,列表滚动出来:
——腐尸聚合体:多具人类或动物尸体经未知黏合菌丝体融合而成的大型生物,具有基础集体意识。危险等级:高。活动区域:潮湿地下空间。首次记录:K-project第二年,第五区废弃矿井。
——骨翼飞虫:无复眼,不分泌酸液,不按虫巢指令行动。捕食方式为高速俯冲后以尾部毒刺注射消化酶。危险等级:极高。首次记录:K-project第三年,第九区高层建筑群。
——墙中菌:真菌类生物,生长于混凝土墙体内部,菌丝可通过皮肤接触侵入宿主体内,接管神经系统。被感染者会主动走向墙体,融入菌丝网络。危险等级:中,但扩散速度极快。首次记录:K-project第一年,第三区住宅楼。
——地底咆哮者:未直接观测到完整形态的生物,仅通过声呐回波记录到其轮廓。体型巨大,穴居,发出低频声波可干扰宿主能源核心运转。危险等级:未知。首次记录:K-project第四年,第八区旧矿井。
目录里还有更多,但K-0777没继续往下翻。她停在“地底咆哮者”这一条上。“第八区旧矿井。负一层的入口就在那儿。那个东西在矿井下面。负一层的人说‘地下有东西’,大概就是指这个——他们在矿井深处发现了某种连他们自己都没法控制的东西。”
老铁把霰弹枪扛肩上。“所以他们邀请我们过去,不光是谈话。还要我们帮忙解决矿井下面的麻烦。”
“有可能。”陈渡把终端吐出来的打印条折好揣进兜里,跟改锥放在同一个位置,“负一层的人权限比林知远高,但没法控制深渊物种。他们需要崩解能力——不是对付他们自己,是对付矿井里的东西。所以他们用的是‘请求’不是‘命令’。不是客气,是需要。”
K-0098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但语气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你们注意到没有。混合声音里至少有五个人说话。五个人同时在同一个频道上,用同一个声纹合成器说话。他们不是一个人坐在负一层的控制室里,是一个团队。一个比林知远更专业的团队。他们用‘我们’自称,但从来没说过‘我们’有多少人。”
K-0777把数据库里的另一份文件调出来。“江辞的数据库里有一份负一层人员名单。不全,很多名字被系统掩盖了。能读到的只有代号——‘医生’、‘矿工’、‘守夜人’、‘记录者’、‘沉默’。五个人。刚好对应五种声纹底子。这些代号听起来不像科研人员,更像是操作手册里的工种名称。”
医生。矿工。守夜人。记录者。沉默。五个代号,五种声音。负责的领域分别是基因修复、地层勘探、安全警戒、数据记录,还有一个人连名字都叫“沉默”,负责的领域不详。
方旭把钢筋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管他有几个人。矿井下面有怪物,负一层的人躲在地下不敢出来,请我们过去帮忙。这事能不能干?能干就干。走了三百公里到这儿,再走三百公里就到第八区了。泡面还没吃上呢。”
陈渡看了他一眼。方旭这小子嘴上永远挂泡面,腿伤还在渗血,手里拄的钢筋弯了两回。他说的“能不能干”不是问能力,是问意愿——还愿不愿意继续走下去。走,意味着又一次把命交给未知。不走,意味着待在废墟里,等虫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找上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走。”陈渡说,“我们去矿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