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踩着飞盘越过外城篱笆的时候,野狗王的尸体还横在飞盘中央。灰蓝色的短毛在高速飞行中被风吹得向后倒伏,毛尖上渗出的水珠被气流剥离,拉成一条条极细极淡的水线。这畜生的皮毛天生有缩水性——水道萤熹兽的皮毛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疏水膜,活着的时候能让它在水雾中保持身体干燥,死了之后疏水膜还在起作用,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的速度被减缓了不少。但飞盘不是平稳的桌面,每一次转弯离心力都会把积在伤口里的血甩出来,洒在沿途的树冠上、碎石上、外城土屋顶上。霍青没有注意到这些血滴。他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内城上——野狗王的尸体得趁新鲜卖,死了太久血放干了肉就不值钱了。
血滴在正午的阳光下很快就被晒干,只在石板路上留下几道极淡极暗的红褐色斑点。但气味不会跟着水分一起蒸发。二曦兽王的血液里含有极微量的荧,浓度不到一品,不足以凝结成碎荧晶,但足以让普通野兽在几里之外就竖起耳朵。最先被吸引的是几只不入曦的灰毛鼠,从外城篱笆下的石缝里钻出来,沿着血迹的轨迹一路嗅过去。然后是几只被巡防队称为“呆鸟”的不入曦飞行萤熹兽,从老榆树的树冠里扑扇着翅膀落下来,用喙啄石板缝里的血斑。它们都没有靠近野狗王的尸体——二曦兽王残留的威压对不入曦的野兽来说还是太强了,但它们记住了这个气味。更多的野兽正在从更远的地方循着气味赶来——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但迟早会来。
霍青在内城那几家还开着的大店门口收了飞盘,把野狗王的尸体拖进其中一家的后院里。这家店以前是做灵材批发的,祭坛坏了之后临时改成了综合收购点,后院原本堆灵材的架子上现在挂满了各种萤熹兽的皮毛和骨骼。店主是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戴着和器物堂老管事同款但更旧更脏的单片眼镜,蹲下来把野狗王的尸体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开眼皮看眼球的水分,用手指按压肌肉测弹性,凑近伤口闻血的气味,最后掰开嘴检查牙齿的水道淬炼程度。检查完之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一支被磨短了半截的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撕下来递给霍青。价格还算公道。霍青把纸条收好,用这笔碎荧晶在隔壁器物堂的临时柜台买了几剂静心膏。器物堂的临时柜台设在一间被暴风吹塌了半边墙的配殿里,老管事不在,值柜的是一个年轻女弟子,手脚利索地从小木匣里捡出几剂用油纸包好的药膏递给他,叮嘱了一句“额头敷一剂最多管三天,别多敷,敷多了头疼”。
霍青回到家把狼首头盔往床板里侧推了推,腾出半张床板的位置。打井水洗了把脸,把在锻造坊和猎兽场上沾的炉灰、铁锈、水雾和野狗王血迹全部搓洗干净,然后盘膝坐在床板上。打开一剂静心膏——药膏是极淡的灰绿色,质地像凝固了的蜂蜜,凑近闻能闻到一股极清凉极细微的草木气息,有点像薄荷,又比薄荷更淡更苦。他用食指蘸了黄豆大一点,分别抹在两侧太阳穴上,剩下的薄薄涂了一层在眉心。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极细极凉的触感从太阳穴往颅骨内部渗透,不是那种冰得让人打哆嗦的凉,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蘸了凉水在头皮内侧慢慢描画的感觉。那些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脑子里不停旋转的念头——偷生的不可控性、欲望的膨胀、修炼注意力的涣散、计划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在这股凉意的冲刷下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不是消失,是被搁置了,像是被人用极轻柔的动作暂时放进了墙角的箱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成火木交映式。静心膏的药效大概能维持三天,这三天他什么也不干,就修炼。
与此同时,祭坛广场西侧那间被临时征用的长老值班室里,裴茗正坐在缺了半条腿用石板垫着的木桌后面,翻看本周的长老轮值排班表。祭坛保卫战之后长老院人手紧缺——宋榕被降为族老,狼涯修为倒退战力归零,族长“静养”,真正能轮值祭坛的长老只剩赤松、铁骨、百锻金刚、厉和他自己五个人。五个人轮值一个每天从早到晚的固定岗,排班的密度非常大,每个人值两天才能休一天。排班表是赤松亲手拟的,用金道丝线装订成极薄极密的小册子,每周更新一次。这周的排班顺序依次是赤松、厉、裴茗、铁骨、百锻金刚。裴茗在厉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那个已经死去的厉,正被一个披着他皮的陌生人完美替代。明天赤松值完班之后,后天就轮到“厉”值了。然后是他。
他把排班表合上,用指尖在桌面上极轻极慢地叩了五下。这个节奏是他和她在碎石滩分别时约定的暗号——五下叩击,代表“计划开始”。他从值班室出来沿着祭坛广场东侧那条被暴风吹塌了半边的走廊朝“厉”的住处走去。她住在厉原来的院子里,院门半敞着,她正坐在井沿上用左手慢慢转着一把小刀,右手手指上还缠着医堂的缝合丝线。看到裴茗进来,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用的是厉的眼神——那种被伤口拖累了太久有点不耐烦但又被赤松安排的值班任务磨得没脾气的无奈眼神。
“后天你值完班之后,该我了。”裴茗在井沿另一边坐下来,用手指在井口石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代表祭坛的轮值时间,一条代表换班时的空隙。“换班时有一刻钟的空隙——赤松值完班交给你,你值完班交给我。这一刻钟里祭坛只有一个人,而且是刚值完班的人,荧能储备处于最低谷。刚被轮值长老持续灌注了近十个时辰的祭坛底座的阵基裂缝,正处于最活跃的状态,稍加引导就能重新激活。”
她从井沿上站起来,把手里的小刀收回腰间,用左手活动了一下还不太灵活的右手手指。“上次在祭坛底座的阵基里注入的梦道薄膜虽然被族长那轮黑月消融了,但四边三品萤阵的阵基残骸还没清理干净。正东的木道阵、正西的金道阵、正南的火道阵、正北的水道阵,每一座阵基残骸里都残留着和三品萤阵共振过的荧能回路。回路本身已经碎了,但碎了不等于消失——碎片还在,只是处于休眠状态。只要在祭坛中心重新点燃一股足够强的荧能源,四边的阵基碎片就会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样自动往祭坛方向共振。”她蹲下来在井沿石板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画了一道短线,往圆心用力一戳,“四阵共振一旦达成,祭坛就会彻底脱离风震家族的控制,变成我们的阵基。到时候所有在祭坛附近的四曦以上长老都会被梦道、木道、金道、水道、火道五阵叠加的法则压制,修为越高压制越强。”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石灰,说了最后一句,“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裴茗点了下头。上次他用血密信把族长沉睡的消息传回去,现在全族内外都以为族长还在静养——赤松用“族长静养”这个幌子稳住了外族,也用“祭坛正在自我修复”稳住了族内。但不管是外族还是本族,没有人会想到族长已经不在了,祭坛也不在真正的“自我修复”,而是在被卧底重新激活的路上。这场反击,风震家族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