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宴设在壑市中央的圆形广场上，那广场比青龙在窗前看到的更大，四面环着石阶看台，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像一口敞开的井。
看台上坐满了犼族族人，暗褐色的皮肤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油光，琥珀色的竖瞳密密麻麻地亮着。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石龟，龟背宽阔平缓，上面架着一口石瓮，瓮口敞开，瓮底堆着干柴。广场正北面，立着一块暗褐色的石碑，两人多高，碑面被风沙磨得光滑，上面的刻痕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号角声从看台最高处响起。所有犼族同时站起身，垂手低头，面朝石碑。青龙也跟着站起来，穿着石戾的皮甲，顶着石戾的脸，周身弥漫着血腥浊气，右肩压低，佝偻着背。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摩挲过衣襟内侧藏着的一枚冰冷铁匙。那是他昨夜制服石戾之后，以龙族通灵拓印之法复刻的四把地牢密钥之一。原版钥匙已被他悄然归还原位，分毫不差，无人察觉异样。唯独这枚贴身私藏的复刻钥匙，沉甸甸压在他衣襟内侧，像一颗早已埋好的棋子。
大王石魁从看台最高处走下来，手里端着一只骨制祭器，走到石瓮前，将骨杯倾斜，血酒沿着瓮沿缓缓流下。然后他收住脚步，面向瓮中的囚犯，双手捧起骨杯举过头顶，用沙哑的声音念起祝词：
“流沙之东，壑市之城。吾族先祖，本龙之脉。同源同血，同鳞同形。一夕遭弃，放逐于此。剥鳞去角，沦落流沙。啖龙之肉，饮龙之血，可续吾族之命，可开归途之门……”
祝词念完，大王石魁转过身，看向看台上方：“老二、老三、老四，过来。”
青龙从座位上站起来，右肩压低，拖着步子走下看台。三王石隼、四王石鸣也从各自的位置上走下来。四个人走到石碑前，并列站成一排。
大王石魁将骨杯放在石碑基座上，率先朝着石碑深深躬下身去：“拜谢祖宗。”
石隼跟着躬身。石鸣也低下了头。
青龙跟着俯下身——但他没有立刻直起来。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石碑上，那是他第一次凑这么近看这块碑。碑面上那些被风沙磨得模糊的刻痕，在这个距离上忽然显出了另一种面目——那不是纹路，是鳞片。细密的、层层叠叠的龙鳞，每一片都刻得极深，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目光沿着鳞片往上走。龙身盘曲蜿蜒，从碑底盘旋而上，肌肉的线条在石面上起伏有致，像是什么时候会突然动起来。再往上，是龙颈，粗壮而有力地撑起整条龙的身躯。最顶上，是龙头。龙口微张，露出两排利齿，龙须垂落在碑面两侧，眼角紧闭。
青龙的呼吸顿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龙。那姿态、那气魄、那俯视整座广场的气势——他在龙族的古卷上见过类似的描摹。始龙，天地间第一条龙，所有龙族的源头。
他以为犼族祭拜的是什么图腾、什么鬼怪，结果他们跪的，是龙族的祖宗。
青龙站直了身子，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石戾的旧疤在火光下泛着暗光，右肩压低，背微微佝偻着——和真正的二大王别无二致。但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慢慢收紧了。
大王石魁转过身，大步走到石瓮前，目光扫过看台上密密麻麻的族众，又落在三个兄弟脸上。他伸手拍了拍石瓮的边缘，瓮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诸位兄弟，”他的声音比念祝词时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咱们今天逮到的这条龙，可不是普通的龙。我已经查过了，他是龙族祖龙的二嫡子，青龙。”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里亮得更密了，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什么。
石魁转过身，看着瓮中蜷缩的囚犯，又说：“咱们犼族，早年被龙族排挤、驱赶，从东海之滨一路退到这流沙之地。同源同血，却被他们当作耻辱，放逐于此，剥鳞去角，沦落到只能躲在地底下过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手掌按在石瓮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今天咱们逮到了这条龙，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恢复真龙之身。到时候——”他顿了顿，抬起手臂，指向远处，“咱们杀回龙渊宫，夺回咱们应得的东西。正本清源，谁才是龙族的嫡脉，让祖龙自己看清楚！”
看台上爆出一阵低沉的吼声，骨器敲击石阶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整个广场的石头都在跟着震颤。
石魁松开石瓮，转头看向青龙：“老二，你平时话最多，今天怎么哑巴了？”
青龙垂着眼，听到这句才缓缓抬起头。火光映在他左眼的旧疤上，暗褐色的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压着嗓子，用石戾那种沙哑的、阴沉的语调回了一句：“大哥说得对。我在想，吃了他的肉，我能多活几年。”
“哈哈，好！”石魁大笑，伸手拍了拍青龙的肩膀，“这才是我的好二弟！”
他又转头看向石隼：“老三，你盯着那瓮，别让火熄了。”石隼点了点头，走到石瓮边蹲下身，检查瓮底的干柴。石魁又看向石鸣：“老四，去把祭刀拿来。”石鸣应了一声，转身走向看台侧面的祭台。
石魁重新转回身，双手按住石瓮的边缘，低头看着里面蜷缩的囚犯，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真龙……我两千年没见过真龙了。”
瓮中的囚犯没有抬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像是睡着了。
青龙站在石魁身后半步的位置，右肩压低，背微微佝偻着。他看着石魁按在瓮沿上的双手，看着石隼蹲在瓮边拨弄干柴的背影，心里在计算着什么。始龙的石碑就在他身后，那双嵌进去的暗色瞳孔隔着整个广场的距离，依然像是能看穿他的伪装。
石鸣端着祭刀回来了。骨制的刀身打磨得极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常年浸在血里。石魁接过刀，在火把上烤了烤，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看台：“时辰到了。”
他举起刀，刀尖对准瓮中囚犯的胸口。
看台上所有犼族同时站起身，面朝石瓮。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里密密麻麻地亮着，像是整座广场的石头都在等着那一刀落下。
石魁的刀悬在半空——就在他手腕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广场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犼族守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报大王！外面有人闯城！一女子，带着一队凤族兵卫，约十余人，破了外城哨岗，正往内城来！”
看台上瞬间一片低低的骚动。石魁的刀顿在半空，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老四：“老四，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石鸣站起身。
“一个小角色，别让龙宴扫了兴。”石魁转回头，重新举起了刀，“去吧，速去速回。”
石鸣点了几个人，转身朝广场入口走去。背影在看台的火光里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青龙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又重新收紧。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凤族来人，他隐约猜到是谁。
石魁的刀锋重新对准了瓮中的囚犯，火把的光在骨刀上跳跃着，像是随时会落下去。石魁看了一眼台上的族众，又看了一眼瓮中蜷缩的囚犯，嘴角慢慢咧开了。
看台上的犼族们重新安静下来，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石瓮。火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交错在石阶上，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老根。
青龙站在原地，面朝着石碑的方向。始龙的头颅在火光里静静俯视着他，像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旁观者，沉默地守着一个跨越了无数岁月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