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加油站的地下室
旧省道从倒塌的立交桥下面钻过去,路面被碎石和废弃车辆堵了大半。六个人沿着路边走,走了大概三个钟头,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真太阳的轨迹跟穹顶投影不一样,更热,更晒。
方旭拄着钢筋拐杖走在队伍中间,腿上的伤被太阳晒得发痒,隔着绷带挠又不解痒,难受得龇牙咧嘴。南方佬走在前面,皮肤在阳光下自动泛起一层薄薄的岩石灰——他的硬化能力现在变成了一种本能反射,跟人眯眼挡强光差不多。老铁端着枪走在侧面,时不时扫一眼远处的废墟阴影。K-0098照旧跟在最后,右手缩在袖子里,指尖偶尔泛一圈微弱的红光,像在试着给冻僵的手指回暖。
陈渡走在最前面。改锥硌着腰。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K-0777忽然停了。她蹲下来,手指插进路面裂缝里——裂缝下面埋着一条废弃的数据线,铜芯裸露,胶皮老化。蓝光纹络从她手掌亮起来,沿着数据线往远处延伸。
“前面有个加油站。地图上标记的是废弃民用加油站,但地下有东西。”她闭着眼睛,“不是虫子。是金属结构,人工开挖的,面积不小。数据线从加油站地下穿过,信号还在跑——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维持地下设施的电力供应。”
“零区不是塌了吗?哪来的电?”
“不是零区的电。”K-0777睁开眼,“是独立供电。可能是太阳能或者地热。这个地下设施的建造时间比K-project早——数据线是老的,不是军用规格,是民用工程塑料。说明这个地窖不是林知远建的,是更早的东西。”
更早的东西。末日降临之前的设施。虫灾爆发前,这个世界有自己的秘密。
陈渡把宋屿的刀拔出来。“去看看。”
加油站不大。四个加油岛,顶棚塌了两个,剩下的歪斜着,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便利店玻璃全碎,货架空荡荡,地上有干涸的血迹和弹壳。收银台后面倒着具骨架,肋骨被什么东西啃过,断口不平整。不是虫子——虫子的口器咬痕是环形的,这个是齿痕,犬齿加臼齿。什么动物,或者什么人。
K-0098蹲在骨架旁边看了一眼。“咬痕是人的。”
老铁的枪口抬了抬。“这地方有人来过。不是最近——骨头上的软组织已经分解干净了,至少死了两年以上。但能在加油站里啃人骨头的,不是正常人类。”
“变异种?”方旭把钢筋拐杖握紧了,“我听说过。辐射剂量超过致死量但没死的人,基因突变方向跟宿主不一样。没有系统,没有核心,只有纯粹的肉体变异。脑子烧坏了,只剩进食本能。有的地方叫食尸鬼,有的地方叫地底人,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第五区遇到过一回,差点被咬断脖子。”
K-0777走向便利店后面的员工通道。一扇铁门,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撬痕很旧,锈得跟门把手长在一起。门后面是楼梯,往下,不是往上——地下。
“地窖入口在这儿。”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嵌着老旧的应急灯,居然还亮着,黄惨惨的光把台阶照得一明一暗。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腐烂肉类的混合味,从地底往上涌,暖的。走到楼梯尽头,空间忽然扩开——地下室。比预想的大得多。不是私人地窖,是防空洞改造的实验室。
水泥墙壁上挂着老旧的布线图和应急疏散指示牌,字体是虫灾爆发前的老国标。长条桌上摆着离心机、显微镜、培养皿架,设备落满灰,但电源指示灯全亮着。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些机器。长条桌后面是一排冷藏柜,柜门关着,压缩机嗡嗡响。
陈渡拉开一扇冷藏柜的门。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培养皿,皿里是组织样本,每个皿贴着标签,手写字。标签上只有编号,从001排到200。200个培养皿,200份样本。有些皿里的组织已经坏死发黑,有些还在缓慢生长,颜色从淡粉到深红不等,血管网络清晰可见。
方旭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这他妈是什么?”
K-0777拿起一个培养皿对着应急灯看。标签编号156,皿里的组织呈淡灰色,表面有细密的蓝色纹络在缓缓跳动——跟陈渡手掌上的崩解纹络同一种颜色。她把培养皿放回冷藏柜,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宿主组织样本。不是死后采集的,是从活着的宿主身上切下来的。这个编号156的组织纹络是蓝色的,有活性,说明被采集的宿主还活着,或者说——采集的时候还活着。”
冷藏柜200个样本。120个实验体,200个样本。有些实验体被取了不止一次组织。
南方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肩膀上被酸液灼伤的地方。“谁干的?”
“不是林知远。”K-0098的声音从地下室另一头传过来。他站在一张实验记录台前面,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纸上字迹潦草,用的不是系统打印,是人用钢笔写的。纸的边角被什么东西抓过,三道爪痕撕开了半页。他把纸递给陈渡。
纸上写着一行字:“第37次采样完成。样本K-0371组织活性异常偏高,崩解因子浓度持续上升。建议将该样本提升为优先观察对象。——采样员:江。”
K-0371。陈渡自己的编号。有个姓江的人,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切过他身上某块组织。
他还没开口说话,地下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金属刮擦的轻响。所有人同时拔武器。老铁的霰弹枪对准声音来源,方旭把钢筋举过头顶准备往下砸,南方佬皮肤瞬间硬化到脖子。声音从冷藏柜后面的隔间传出来,隔间的门没关严,缝里漏出跟应急灯同款的黄惨惨光线,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里面走动时挡住了光源。
陈渡走过去推开隔间的门。
隔间很小,只够放一张行军床和一张小桌。床上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躺着一个曾经是人现在像干尸一样的东西。皮肤灰白,贴着头骨的薄薄一层,颧骨和眼眶凸出来,嘴唇干缩,牙齿全露在外面。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身体组织的萎缩程度不像是正常代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水分和蛋白质。
干尸一样的人睁开眼。眼眶里没有眼球,是两团萎缩的灰色组织。但他还是“看”向陈渡的方向,喉管里发出嘶哑的、像砂纸互相摩擦的声音:“K-0371。好久不见。你的组织活性比我预估的维持得更久。”
K-0777从陈渡身后探出头,盯着那人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采样员江。原名江辞,林知远的助理研究员之一。K-project启动初期在零区工作,后来被调离核心团队,调离原因是——他未经许可在实验体身上进行额外采样。林知远把他踢出项目之后他就失踪了。系统记录显示‘已清理’。但显然清理没成功。”
江辞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大概算是笑。干缩的嘴唇黏在牙床上,扯开的时候发出撕胶布一样的声音。“清理没成功,是因为我需要活着。我采了两百份样本,不止宿主,还有变异种,还有感染虫毒的矿工。所有人的组织都在退化、坏死、溶解。只有你的样本,K-0371,活性越来越强。你的细胞在培养基里自主分裂了三年,没有衰退迹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想把我切片。”
“不。”江辞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枯柴般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手指上缠着张皱巴巴的数据打印条,“意味着你的崩解能力不是攻击型能力。你一直以为崩解是用来破坏的。不是。崩解是逆向的。它可以拆散分子间连接,也可以——重新连接。分子层面的破坏和修复是同一个能力的正反两面。你的核心升级之后,崩解已经不再是单纯分解了。你可以重组。可以修复细胞损伤,可以逆转组织衰老,可以让一个快死的人重新活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陈渡看着自己手掌上的蓝光纹络。范围崩解。不是只能拆,还能拼。他一直以为崩解是毁灭,但毁灭的反面是创造——把分子拆开,就能重新拼回原位。
“你怎么知道。”
江辞闭上眼睛,说话越来越费力。“因为我用自己的身体做过实验。我把你的组织样本注入自己体内,想获得崩解能力。失败了。你的细胞在我体内只做一件事——分解。它们把我从里到外拆掉了,但没有拼回来。我变成这样,三年。所以我等你来。我知道你会经过这个加油站,因为第八区有你需要的答案——林知远不是K-project的最高负责人。零区上面还有一个观测层,代号‘负一层’。永生计划不是一个人的痴心妄想,是有人资助、有人在看、有人在等实验结果。林知远死了,但负一层的人还在。他们还在等一个活的、能用的崩解能力持有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间隔越来越长。
“K-0371。你口袋里的改锥,是不是一直没丢。”
陈渡把手伸到背后,摸到改锥的塑料柄。裂缝从柄头裂到中间,胶带缠了好几层。“什么意思。”
“那把改锥是我放在第九区废墟里的。在你第一次激活系统的地方。三个小时前。不是三年前。你打开培养皿看看标签上的日期。”
K-0777拿起刚才那个156号培养皿,翻转过来。标签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更潦草。
“采样时间:K-project第四年,秋。”
K-project第四年。不是第三年,是第四年。现在是第三年。林远洲的日志说当前观察周期是第三年。系统显示的也是第三年。但江辞说现在是第四年。
“你们的时间被重置过一次。”江辞的喉管里传出最后一阵嘶哑的呼吸,“虫潮预警倒计时归零那天,不是虫子没来。是来了。你们全死了。林知远把整个实验场的时间线往前调了一年,让所有宿主复活重来。K-0107复活过,她知道。但她没告诉你们全部真相——每个人都复活过。不止她一个。你们都是第二次活。虫潮杀了所有人。林知远把时间调回去,给你们第二次机会。他想看看换一种变量,宿主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去年你们互相残杀到只剩两个人。今年你们合作了。他在零区看你们合作的时候,怕了。因为合作不是他想要的实验结果。他要的是最强的个体,不是最强的团队。”
他的手指松开了数据打印条。纸条飘到地上,K-0777捡起来。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基因比对数据。
【K-0371基因序列与管理员K-0000基因匹配度:99.7%】
99.7%。父子或者兄弟的匹配度也到不了这个数。99.7%是同卵双胞胎的匹配度,或者是——克隆体。林知远在找一个跟自己基因匹配度接近100%的容器。不是因为他想移植给随便什么人,是因为他想移植给自己。容器不是随便选的,容器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定制的。一百二十个实验体,全是他的克隆体。
陈渡看着自己手上的蓝光。那个在零区控制台前说话的老头,那张跟林远洲合影的照片,那行“知远是我最信任的人”。林远洲信任他兄弟,他兄弟在拿他兄弟的基因造克隆人。不是一百二十个不相干的人,是一百二十个同一个人。
江辞的手从床沿上滑下去,落在被单上,不动了。胸口的起伏停了。这个在地下室里把自己熬成干尸的人,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终于死了。他等了三年来告诉陈渡这些,因为他自己也是克隆体之一——不是K-0371的克隆,是林知远更早的实验。编号江辞,K-project预备实验体,编号K-000。实验失败品。
地下室里的灯光闪了几下。应急灯的黄色光线忽然变暗,然后又亮起来。远处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低频的震动,不是地震,不是虫子——是机器。大型机器在启动。加油站的地下室不是独立设施,是整个实验场地下网络的一个节点。江辞死了,节点自动触发了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