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踏入初一教室的那天起,她就是我的英语老师。
别人都说她严,冷清清的,规矩极多,单词要背、课文要默、错题要清,半点偷懒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可只有我知道,她对全班严厉,唯独对我,是又严又疼。
整整初中第一年,我的英语几乎是被她一点点“揪”出来的。
我不算省心的学生。
上课容易走神,默写总错几个单词,作业偶尔敷衍,课文背得磕磕绊绊。别的同学小错或许能混过去,我不行。她盯我盯得最紧,目光扫过教室,永远最先落在我身上。
她罚我最多。
走神了,课后站在讲台旁思过几分钟;
默写错多了,加倍抄写订正,一遍一遍写到工整为止;
课文背不熟练,放学留在教室,背通顺了才能走。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对我太严。
明明班里很多人比我松懈,可她偏偏最容不得我的半点偷懒。
我被罚站、被罚抄写、被单独留堂,是初一的常态。
我那时年少不懂,只以为是我笨、我差,所以她总针对我。
直到那一次,我才彻底明白,她所有的罚我,都是用心;所有的不罚别人,只是公事公办。
那天英语随堂小测,题型偏难。
整张卷子语法陷阱很多,班里大半同学都栽了跟头,错题成片。讲评课上,她翻着一沓答卷,脸色比平时沉很多。
她很少真正动戒尺。
平日里再生气,也只是让我们罚抄、罚站、补作业,温柔管教,从不动手。可那天全班错得太离谱,基础知识点集体疏漏,她是真的动了火气。
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平静却严肃:
“基础内容,我反复讲、反复划重点,全班大半人依旧马虎侥幸。今日犯错的,一律伸手,戒尺惩戒。”
全班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慌了,低头抿嘴,不敢抬头。
我也低着头,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那天错得也不少,并不比别人好多少。按照平时的规矩,我只会罚得更重。我甚至已经习惯性抬手,等着那一下干净利落的惩戒。
同学们挨个上前,排队伸手。
戒尺落在掌心,清脆一声,不长不重,只是警示。每一个犯错的人,都老老实实领了惩戒,无人例外。
轮到最后,只剩我。
我站在原地,微微攥着手心,等着她叫我的名字。
可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全班所有人都受过惩戒了,唯独我,站在最后,空空等着。
她握着戒尺,却迟迟没有抬手。
全班都看着,空气安静得微妙。
良久,她轻轻放下戒尺,看着我,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你不用。”
那一刻我愣住了。
我错愕抬头,心里又慌又乱。
我明明也错了,明明也马虎疏漏,明明按规矩也该受罚。
全班都罚了,偏偏跳过我一个。
课后我不懂,小声问她为什么。
她只是淡淡一句:
“别人是常态松懈,你是偶尔失误。你平时我管得够多、罚得够多,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那一瞬间,我突然全部懂了。
她平时对我的严厉、一次次罚站、一次次抄写、一次次留堂,从来不是针对我。
是因为她最看重我、最期待我、最想把我扶起来。
别人平时松散,她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错才惩;
唯独我,她从初一开始就高标准严要求,一点点惰性都不许我有。
那天全班皆罚,唯独免我一戒。
在所有人眼里,是老师偏爱我、放过我。
可在我心里,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一次训诫。
后来无数个夜晚,我都会想起那一幕。
我宁愿当时她也打我手心,宁愿我和所有人一样,规矩平等,老老实实领过惩罚。
我宁愿那一下落下,圆满她对我的所有严规。
可她偏偏舍不得。
她舍不得对我动戒尺,却舍得日复一日、一点点磨我的性子,罚我站、罚我写、罚我沉淀、逼我自律。
她把所有温柔的宽容,给了那一次的放过;
却把所有严厉的管教,给了整整一年的我。
长大后我才彻底明白:
愿意一遍遍罚你抄写、一遍遍让你站着反思、一遍遍纠正你的老师,是真的想让你变好。
全班都受过的惩戒,唯独我缺失了那一次。
那把戒尺最终没有落在我掌心,却成了我心底最久、最温柔、最无解的遗憾。
我欠她一次完整的规训,
也欠当年那个严格待我的老师,一句认真的、迟到的懂事。
她严了我一整个初一,
唯独那一次,轻轻放过。
三尺讲台岁岁春秋,
那一下未落下的戒尺,
成了我学生时代,最温柔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