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林远把钥匙扔在门口的柜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屋里一股子霉味，他开了窗透气，又把空调打开。嗡嗡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他坐在电脑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视频，一个接一个。标题都很刺眼：“林远直播翻车现场”“酒后失言，主播素质何在”“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们”。播放量最高的那个，已经超过八十万。封面是他道歉时的脸，截图截得恰到好处，正好是他眼眶发红、表情扭曲的那一刻。
文章更多。公众号一篇接一篇地分析他是怎么“塌房”的，营销号用他的表情包做了一套gif，配上各种嘲讽的文案。还有人把他五年前的直播切片翻出来，对比着现在的样子，写了一篇“论一个主播的堕落”的深度长文。
林远关掉电脑。
屋里暗下来，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在闪。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慢慢升起来，在灯光下打旋，然后散了。
五年前，他坐过那趟绿皮火车。
那时候他刚来这个城市，晚上十一点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到。天还没亮，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流星雨一样。他趴在窗户上看，心想以后一定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要出人头地，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
那时候真好。想法简单，目标明确，连失眠都没有。
现在他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桌子前面，对着一面墙抽烟。墙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旁边还有几个钉子眼，是以前挂东西用的。他盯着那些痕迹看，发现它们连起来正好是一条线，像是他这五年走过的路——歪歪扭扭，断断续续，不知道通到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小吴。
“林哥，你到家了吗？明天的事想好了吗？”
林远没有回复。他把小吴的对话框滑上去，下面是马广义的消息。
“兄弟，还钱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再往下，是几条未读的。粉丝群的，工作群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内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一些事。不是五年前的火车，是更早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晚上经常停电，他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星星。一颗一颗的，数也数不清。他妈从屋里出来叫他睡觉，他说再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就睡。
那时候他觉得星星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因为它们不会消失，不会变质，永远挂在天上，你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城，发现星星看不到了。城市的天空太亮，把星星都盖住了。他有时候会想，那些星星还在吗？还是早就熄灭了，只是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就像他没有答案的那个问题——现在该怎么办？
两根烟抽完，屋里全是烟味。空调还在嗡嗡响，像是在提醒他时间在走，他在耗。
林远拿起手机，给小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公司。”
小吴立刻回了：“想好了？林哥，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吧。明天我去找你。”
“不用。”林远打字，“我一个人去。”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关机，扔到一边。屋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空调的声音还在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片空白的地方。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重，像一面鼓。每一下都在敲，敲得他胸口疼。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但他知道，无论选什么，代价都已经付定了。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灯。无数个屏幕，无数个直播间，无数个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不是。
但这是他自己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