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远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楼里有他五年的记忆——第一次签约、第一次开播、第一次拿到打赏分成。那时候他觉得这里是梦想的起点,现在才知道,这是他给自己挖的坑。
小吴已经等在门口了。
“林哥。”小吴凑上来,欲言又止,只是递过来一瓶水,“喝点吧,待会儿可能要久。”
林远接过水瓶,没打开。塑料瓶在手里被捏得咔咔响,像他此刻的骨头。
“怕吗?”他突然问。
小吴愣了一下:“啊?”
“没事。”林远把水瓶还给他,“走吧。”
会议室在十六楼。门推开的时候,林远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是运营总监周敏身上的味道。他记得这位周总,四十岁,说话永远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能扎进人心里。之前开会的时候,她总笑着说“小林啊,你是我们平台的支柱”。现在支柱塌了,不知道她怎么想。
周敏坐在会议桌尽头,身后站着穿西装戴眼镜的法务。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数据图表。林远扫了一眼,看到自己的粉丝曲线——一条陡峭的下坡线,像瀑布。
“坐。”周敏抬了抬下巴。
林远坐下。小吴想跟进来,被法务拦住了。
“外面等。”法务说。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周敏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对着林远。
“你看看这个。”
是昨天的直播数据。观看人数从四万八跌到三万九,弹幕留存率只有百分之十二,打赏金额为零。更刺眼的是热搜排名——“林远道歉”挂在第三,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你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品牌形象。”周敏终于开口,声音像她的香水一样淡,“你知道昨天我们接了多少投诉吗?广告商要求撤单,合作方要重新评估。三十万人在看你道歉,你在干什么?在发呆?”
林远低着头,没说话。他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按照合同条款,”法务翻开文件夹,“你违反了第九条和第十二条。公司有权单方面解约,并且要求赔偿因你个人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初步估算,大概是八十万。”
八十万。
林远在心里算了算。加上欠马广义的那三十万,他这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周敏的语气突然软了一点,像在打一巴掌再给颗糖,“公司不是不通情达理。给你一个选择——澄清直播。把昨天的事解释成节目效果,是事先策划好的剧本。你道歉,我们帮你炒回去。流量嘛,负面正面都是流量。”
林远抬起头:“什么叫彻底服从?”
周敏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林远想起五年前签约时她的样子——当时她也是这样笑的,说“小林,我相信你”。
“就是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说,“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林远又低下头,看着那道划痕。五年前他签这份合同的时候,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些条款?当时他太兴奋了,满脑子都是“老子要红了”,哪里会去看那些小字。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问。
周敏和法务对视了一眼。
“有。”周敏说,“解约,赔钱,走人。”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林远,你以为你是谁?没有平台,你什么都不是。五年前你就是个没人看的土鳖,是平台把你捧起来的。现在你翅膀硬了,想飞?行,那就飞吧。”
林远还是没有动。
周敏走到门口,回头说:“明天给我答复。”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小吴冲进来的时候,林远还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上的划痕发呆。
“林哥,他们说什么了?”小吴着急地问,“是不是要解约?要不要我找关系——”
“没事。”林远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吧。”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林远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马广义发来的。
“兄弟,还钱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远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大,很刺眼,像三十万双眼睛在盯着他看。
他突然想知道,如果此刻在全国各地,有多少人正盯着屏幕,等着他下一步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