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区文化馆出来，赵淑芬一路没怎么说话。
老周跟在她旁边，也不追问，只是偶尔看她一眼。阳光很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老婆，您走慢点。”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声。
赵淑芬这才发现自己步子迈快了。她停下来，等老周跟上来。
“累了吗？”老周走到她身边，“要不坐会儿？”
“不用。”赵淑芬摇摇头，“我就是……想回去想想。”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个小公园的时候，赵淑芬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就是在那儿，她第一次见到老周举着相机教人拍照。
那时候她觉得那画面真好看，但不敢上前。
现在想想，像上辈子的事。
回到家，赵淑芬把包放在沙发上，人却站着不动。
“喝水吗？”老周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
赵淑芬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温热的，却没喝。
“老周。”她开口，声音有点闷，“区文化馆的领导说，想推荐我去市里参展。”
老周正弯腰从柜子里拿茶叶，听见这话直起身：“市里？市文化馆？”
“嗯。”赵淑芬点点头，“说是月底开幕，让我考虑考虑，下周之前回复。”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好事啊老婆。您想去就去，我支持您。”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去市里展览，是不是太折腾了。”
“折腾什么。”老周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您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为自己活，想做什么就去做。”
赵淑芬没坐。她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杯水，指节微微发白。
“我就是怕……”她顿了顿，“怕到时候没人看，怕给人笑话。”
“谁笑话您？”老周看着她，“今天开幕式那些人，您没听见他们怎么说？都夸您拍得好。”
“夸归夸，那是给面子。”赵淑芬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低了下去，“市里跟区里不一样，去的都是专业选手，我一个退休老太太，算什么。”
老周没接话。他起身走到赵淑芬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淑芬。”他难得正经地喊她名字，“您还记得您当初为什么学拍照吗？”
赵淑芬愣了一下。
“为了让日子有点意思。”她轻声说。
“对。”老周点了点头，“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的。您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
赵淑芬没说话。她看着老周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但温暖，带着老周特有的温度。
“您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老周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赵淑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很蓝，像画一样。她忽然想起区文化馆墙上挂的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是别人眼里的生活。
她也想让人看看，她眼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行。”赵淑芬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去。”
老周笑了：“真的？”
“真的。”赵淑芬吸了口气，“就是……时间紧了点。”
“您说什么时候？”
“月底。”赵淑芬算了算，“还有一个月。”
老周想了想：“那您得准备多少张照片？”
“十张。”赵淑芬说，“区里领导说的，选十张最有代表性的。”
“十张……”老周皱起眉头，“您现在手头有多少？”
赵淑芬没立刻回答。她去卧室把相机拿出来，翻开相册让老周看。
“区里展了十张，这里还有二十多张备选的。”她说，“但市里规格高，我得挑更好的。”
老周一张张翻着，眉头渐渐舒展开。
“这些都很好啊。”他说，“您慢慢挑，一个月够了。”
赵淑芬没说话。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有桂林的山水，有洱海的光影，有社区活动中心的老姐妹，还有老周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每一张都是她的日子。
“您别太累。”老周把相机合上，“身体要紧。”
“知道。”赵淑芬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市文化馆。
她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那里的展览都是全市顶尖的。普通人想在里面挂一张照片，难于登天。
而她，一个62岁的退休教师，即将要去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除了紧张，她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鼓着——像年轻时候，每次要出远门之前的那种心情。
期待，又害怕。
但更多的，是期待。
“老周。”赵淑芬忽然叫他。
“诶？”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走出这一步。”
老周笑了，皱纹挤在一起：“谢什么。您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了我。”
赵淑芬没接话。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刺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一个月。
她要挑出十张最好的照片，送到市文化馆去展览。
能完成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