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赵淑芬正在厨房择菜。
一周了。自打把照片交到区文化馆,她这心里就没踏实过。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摸手机。生怕漏了哪个电话,错过了消息。
李主任说一周左右给信。这都第七天了。
“叮铃铃——”
赵淑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快步走到茶几旁边。屏幕上跳着“李主任”三个字,她吸了一口气,接起来。
“淑芬姐!”李主任的声音透着高兴,“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的作品入选了!”
赵淑芬愣了一下。
“您说什么?”
“区文化馆那边说您的照片拍得特别好,要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挂出来!”李主任语速快,像机关枪似的,“一周后开展,您得空过来一趟,我们详细说说展出安排。”
手机有点滑,赵淑芬换了只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淑芬姐?您在听吗?”
“在、在。”赵淑芬的声音有点抖,“李主任,您说的是真的?我那些照片……真的入选了?”
“千真万确!”李主任笑了,“我还能逗您玩吗?区文化馆的张老师亲口跟我说的,他说您的作品特别有生活气,跟那些专业的都不一样。我给您报名的时候还心里打鼓呢,没想到真成了!”
赵淑芬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石沉大海,也许落选通知。毕竞区文化馆是正经地方,她一个退休老太太拍的这些,能入得了人家的眼?
没想到。
她真的可以。
“淑芬姐?您怎么了?高兴坏了?”
“诶。”赵淑芬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她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下周几号开展?我好提前准备。”
“十月二十号,还有十天。”李主任说,“您来的时候把身份证带上,有些手续要办。”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原地没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粗的,手背上还有择菜时沾的泥点子。
这就是她的手。拿了几十年锅铲的手。
刚才握着手机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在跟谁说话?”
老周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刚才在屋里睡觉,这会儿揉着眼睛走到赵淑芬身边。
“李主任。”赵淑芬把手机递给他看,“说我照片入选了。”
老周接过手机,看了两眼,然后眼睛亮了。
“真的?入选了?”
“嗯。”
“嘿!”老周一拍大腿,“老婆,咱们成功了!”
他一把抱住赵淑芬,转了个圈。赵淑芬让他转得头晕,嘴上说着“小心腰”,眼眶却湿了。
“真的入选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区文化馆,把我的照片挂墙上。”
“那可不。”老周松开她,脸上的笑堆成一团,“我就说您行,您还不信。这下好了,整个区的人都能看见您拍的照片。”
赵淑芬让他说得不好意思:“别这么说,就是入选,也不一定能有人看。”
“那也得让人看。”老周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赵淑芬,“您喝口水,缓一缓。”
赵淑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点甜。是老周刚才泡的蜂蜜水。
她看着杯子,心里有点恍惚。
区文化馆。她以前路过那地方,每次都忍不住往里面看几眼。玻璃大门擦得锃亮,墙上挂满了各种展览的海报。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把照片挂进去。
原来62岁,也可以有这样的时刻。
门铃响了。
赵淑芬去开门,门外站着赵明远和赵明月。两人是一起来的,赵明远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妈。”赵明远喊了一声,脚步有点急,“听说您照片入选了?”
赵淑芬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的?”
“李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赵明月跨进门槛,笑盈盈的,“妈,您可以啊,区文化馆!以后出去跟人吹牛,我说我妈是摄影家。”
“什么摄影家,胡说八道。”赵淑芬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老周从厨房走出来,跟兄妹俩打招呼。赵明远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这要是搁以前,他早摔门走了。
“妈,您给我们看看,那些入选的照片。”赵明月拉着赵淑芬的袖子,“我们也沾沾光。”
赵淑芬去卧室把相机拿出来,翻出那十张照片,一张一张给他们看。
漓海的天,一望无际的蓝。桂林的象鼻山,竹筏划过水面。赵淑芬在阳朔西街笑得很开心,旁边是老周给她拍的。
赵明远一张张看过去,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开家长会,他考了第一名上台领奖,母亲在台下坐着,眼睛亮亮的。后来他工作了、成家了、有孩子了,母亲的眼睛却慢慢暗下去,像一盏灯,慢慢烧完了油。
他以为母亲本来就该那样。安静地照顾家,安静地等孩子来看她。
却原来,母亲也可以有这样的眼神。
“妈。”赵明远开口,声音有点哑,“您真厉害。”
赵淑芬看了儿子一眼。
赵明远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母亲,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