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赵淑芬又醒了。
这几都是这样，心里有事，觉就浅。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没敢翻身怕吵醒老周，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照片。
那张漓江的竹筏，那张社区里跳舞的老人，那张梧桐叶掉在地上铺成一片金黄。还有那天在展厅里，那个白发老太太凑过来问的话。
“赵老师，您这照片是怎么拍的？我也想学。”
怎么不能学。她当时这么说了。可说完之后，这句话就像颗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她想教人拍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教人？她行吗？可那个老太太问问题时的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刚开始拿相机的时候。
什么都不会，连对焦都对不好。老周在旁边一遍遍教，她一遍遍忘，急得满头大汗。老周也不生气，就笑着说没事，慢慢来。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其实挺美的。
“醒了？”
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刚醒的鼻音。
“吵醒你了？”
“没有，生物钟。”老周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了看她，“想什么呢，这么早？”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在想，那个老太太要是想学拍照，我可以教她。”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您这就开始收学生了？”
“什么学生。”赵淑芬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就是随便教教。”
“那怎么行。”老周坐起来，靠在床头，“您这水平，教他们绰绰有余。”
赵淑芬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粗糙得很，是这些年做饭洗衣留下的。可就是这双手，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觉得世界都是活的。
“还有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想再试试。”
“试什么？”
“去区文化馆问问，看能不能也展出。”
老周这下真的惊到了。他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老婆，你可以啊。”
“我就是随便想想。”赵淑芬让他说的有点慌，“不知道人家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老周看着她，眼神里有光，“您那些照片我看了，比专业的不差。再说那个文化馆，我以前厂里搞活动去过，里面挂的那些还没您拍的好。”
“您别哄我。”
“我哄您干什么。”老周下床，穿上拖鞋，“这样，您先去社区找李主任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渠道。我记得区里每年都有那种市民展什么的，您这水平肯定能上。”
赵淑芬让他说的心里有点热，又有点虚。万一问了人家不要呢？万一嫌她年纪大呢？万一……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管他呢，先问了再说。
早上吃完饭，老周出门去公园遛弯，赵淑芬把碗筷收拾了，找出相机包，把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
有风景，有人物，有日常生活。她翻着翻着，自己都忘了拍了这么多。有些拍得好，有些一般，但每一张都有故事。
这张是在桂林拍的，漓江的水在夕阳下面闪着光。那张是社区活动中心，林秀英带着一帮老太太跳舞，她偷偷按的。还有这张，是老周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她从背后拍的。
看着这些照片，她忽然觉得这就是自己这两年走过的路。从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到拿起相机走出去，再到站在展厅里被人夸。
原来她也可以的。
把照片收好，赵淑芬出门往社区活动中心走。
早上九点多，太阳已经有点高了。她沿着小区里的路往外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往下掉。
李主任正好在活动中心，正在整理东西。
“淑芬姐！”李主任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您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呢。”
“找我？”
“您的照片在小区里都传开了。”李主任笑着说，“刚才还有几个老姐妹问我，您收不收学生，她们也想学拍照。”
赵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们真想学？”
“可不。都是看了您的展，说62岁都能学会，她们也行。”
赵淑芬心里有点暖，又有点紧张。她清了清嗓子，说：“李主任，我有个事想问问您。”
“您说。”
“区文化馆那边，有没有什么展览可以参加的？”
李主任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您想去区里参展？”
“我就是随便问问。”赵淑芬让她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行不行。”
“怎么不行。”李主任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您这水平，去区里完全没问题。这样，我帮您问问，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市民展之类的。”
“那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李主任笑着说，“淑芬姐，您这回可给咱们社区长脸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包，忽然觉得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
万一成了呢？
万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