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的人渐渐走空了。
李主任带着几个社区干部收拾椅子,赵淑芬站在门口,跟几个还没走的邻居说着话。赵明远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今天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赵淑芬笑了笑,嗓子有点哑。
“明天我再来接您,去我那儿吃饭。”赵明远说,“刘芳早就念叨着要给您做好吃的。”
“行。”赵淑芬点点头。
赵明月从旁边凑过来,挽住赵淑芬的胳膊:“妈,周末我带您逛街去,给您买几件新衣服,您这身都穿了多少年了。”
“不用给我花那个钱。”赵淑芬说。
“怎么不用。您现在可是大摄影家了,得打扮打扮。”
赵淑芬被女儿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行行行,都依你们。”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恍惚。这种感觉太久违了——被儿女围着,被关心,被需要。以往都是她围着他们转,现在反过来,反而有点不习惯。
老周从展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赵淑芬的相机。
“走了?”他问。
“走了。”赵淑芬说。
两个人一起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淑芬看着地上并排的两个影子,忽然有点想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认真地看着,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妈妈。
到家。
老周把相机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从背后轻轻抱住赵淑芬,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老婆,你今天真美。”
赵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大,最后挤得眼睛都眯起来。
“你就会哄我。”
“我哄你干嘛。”老周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头传过来,“我老婆本来就很美。今天那些人都看出来了。”
赵淑芬没说话。她抬起手,覆在老周的手背上。那双手有点粗糙,指节突出,是常年拿相机磨出来的。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正是她年轻时梦想过的。
那时候刚嫁给老赵,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埋头干活。后来老赵走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能吃饱穿暖把孩子养大,就已经是最大的心愿了。
没想到,老了老了,反倒过上好日子了。
“晚上想吃什么?”老周问。
“随便弄点就行。”
“随便弄点怎么行。”老周松开她,往厨房走,“今天得庆祝庆祝。我给您下碗面,加两个荷包蛋。”
赵淑芬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眼眶有点热,她偷偷揉了揉。
晚上吃完面,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着什么,赵淑芬根本没看进去。她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那些照片,那些人,那些话。
“赵老师,不简单。你给我们社区争光了。”
她想起王书记握着他的手说的话,心里还有点烫。
“想什么呢?”老周问。
“没什么。”赵淑芬靠在他肩膀上,“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做什么梦。”老周拍了拍她的手,“这都是真的。您以后还得给我拍更多照片,咱们把家里也挂满。”
赵淑芬没接话。她想起白天那个白发老太太,站在展厅里看了她半天,最后过来问:“赵老师,您这照片是怎么拍的?我也想学。”
她当时怎么说的?
“怎么不能学。我教你。我刚开始的时候也笨,连对焦都不会。”
现在躺在床上,赵淑芬又想起这句话。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那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微微有点驼,笑起来挺和善。她说想学拍照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赵淑芬认识。
她自己眼睛里以前也有过,后来慢慢没了。这两年又重新亮起来,是因为老周,因为相机,因为那些照片。
也许,她可以教更多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教别人?她行吗?
“怎么还不睡?”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就睡。”赵淑芬说。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许,真的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