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五分,展厅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赵淑芬又回到门口站着,时不时有人过来夸一句“拍得真好”,她就笑着说“谢谢谢谢”。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眼睛总忍不住往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群里飘。
“这老太太62岁才开始学拍照,也不嫌晚。”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但赵淑芬刚好听见了。她假装没听见,手心却开始冒汗,手指在身侧偷偷在裙子上擦了又擦。
“就是,老了老了还折腾这些。”
“听说她儿子女儿都不同意,她非要办……”
赵淑芬低了低头,假装在整理衣角。她没想到开幕式都开始了,还能听见这些话。耳朵根开始发烫,脸上却硬撑着没表现出来。
“妈。”
赵明远走到她身边,皱着眉头往刚才说话的方向看了一眼,“您别听他们瞎说。”
“我没听见。”赵淑芬摆摆手,“你去忙你的,我没事。”
话虽这么说,她站姿却变得僵硬起来——肩膀微微耸着,背也弓了一些,像是想把自己缩起来。
老周从展厅深处走过来。他刚才一直在里面转悠,这会儿走到赵淑芬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婆,你紧张什么?”他压低声音说,“他们都是来欣赏你的作品的。”
赵淑芬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可她手心的汗还在冒,心跳也快得厉害。
“放宽心。”老周又拍了拍她,这次用了点力,“有我呢。”
她看了老周一眼,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拍得真好。那四个字像一股热水,从胸口一直暖到指尖。
深吸一口气。
对,她想,那些议论的人也不一定全是恶意。大部分人都是来真心看的,这就够了。
展厅里又走进几个人。李主任迎上去,热情地介绍着。赵淑芬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在照片前驻足、拍照、点头。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慢慢走到她面前。老太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佝偻着背,右手拄着根拐杖,走路颤巍巍的。
“姑娘,”老太太拉住赵淑芬的手,声音有点抖,“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赵淑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妹子,你拍得真好。”老太太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学拍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学会……”
赵淑芬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拿起相机的时候,也是这样忐忑,也是这样不确定。
“怎么不能学。”赵淑芬反握住老太太的手,“我教你。”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皱纹挤成一团,“真的?那我回头找你,你可不许嫌我笨。”
“不嫌。”赵淑芬说,“我刚开始的时候也笨,连对焦都不会。”
两个人正说着,林秀英从旁边凑过来,嗓门还是那么大,“哟,刘大姐,您也来了!您看,我就说淑芬姐厉害吧,连您都被吸引来了!”
被叫做刘大姐的老太太笑了笑,“我是听小区里人说这儿有展览,想着来看看热闹,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赵淑芬送走刘大姐,一回头,看见赵思雨正站在那张漓江落日的照片前。
“奶奶。”赵思雨招了招手,“您过来看,好多人都在这儿拍照呢。”
赵淑芬走过去,果然,七八个人围在那张照片前,有的举着手机,有的在互相讨论。
“就是桂林那个地方吧?真美。”
“你看这光线,怎么拍的?”
“听说拍照的是个62岁的老太太,真的假的?”
“真的,刚才开幕式上致辞的就是她。”
赵淑芬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忽然没那么紧张了。她想起老周刚才说的话——他们都是来欣赏你的作品的。
原来这就是被人欣赏的感觉。
“妈。”赵明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您刚才那段话说得真好,我都没想到您口才这么好。”
“我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赵淑芬笑了笑,“紧张死了,腿都在抖。”
“您那是激动的。”赵明月挽住她的胳膊,“爸在那边等您呢,说有东西要给您看。”
赵淑芬跟着女儿走过去。老周站在展厅最里面,那里单独挂着一张照片——是她在桂林拍的,漓江的水面上漂着一叶竹筏,她坐在竹筏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赵淑芬自己写的。
“漓江。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坐在竹筏上。”
赵淑芬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老婆。”老周握住她的手,“这才是你。”
她没说话,只是反握回去。
展厅里人进进出出,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夸的,有酸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但赵淑芬现在已经不那么在乎了。
她看着墙上自己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这些是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为自己活着的证据。
每一张都是她亲手拍的,每一张都是她自己的故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