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债电话打来的时候,张燕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冲到碗上。李磊手机在茶几上震。他看了一眼屏幕,拿到阳台接了。
张燕把水关小。手在水龙头下面冲,没擦。
“……下个月。我知道。下个月一定。”
李磊背对着推拉门。一只手撑在阳台栏杆上。栏杆上有灰,蹭在他掌心里。
“……别打这个号码。我说了别打这个号码。”
他把电话挂了。手机攥在手里。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推拉门拉开,进来的时候张燕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湿着。滴在拖鞋上。
“你欠了多少。”
李磊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不关你的事。”
“我听见了。”
“那你听见了还问。”
张燕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围裙是湿的。越擦越湿。她走到茶几边上。把他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通话记录第一个,没有存名字,一串号码。通话时间一分四十秒。
“他骂你。”
“催债的哪个不骂人。”
“他说要去你家。”
李磊没说话。打火机在茶几上,透明的,里面那点液体不多了。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砂轮蹭过拇指。没打。窗外有人在收晾衣杆。铁杆子磕在墙上,当的一声。又一声。
“多少。”她说的。声音不大。手指在茶几边上按着。
李磊把打火机搁下。搁歪了。他看了一眼歪着的打火机。“好几万。连本带利。”
张燕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到厨房,把水龙头关了。碗搁在沥水架上。搁歪了。她没扶。
晚上。两个人躺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严。路灯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她侧着身子,他也侧着身子,背对背。中间能再躺一个人。
“你跟我说。我不怕。”
她翻身朝向他的背。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后颈的碎发翘着。他后背上有一颗痣,在肩胛骨下面。被子没盖住。她伸手把被子扯了一下。盖住了那颗痣。
李磊没动。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打火机搁在床头柜上,歪着。他没捡。她把手搭在他腰上。他的腰是硬的,肋骨上面那层皮贴着,能摸到骨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怕。”
他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不是哭。是压着。压得嗓子发紧。
张燕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鼻尖抵着他的脊椎。他后背是热的,有一层薄汗,咸的。她闻到了洗衣皂的味道。老牌子。和她小时候闻到的一样。
她把他翻过来。他仰躺着,看着她。很短。没说话。
很久。没人说话。只有床垫和呼吸。墙上的灰又掉了一点。枕头歪了,被子踢到床尾。他的背脊在路灯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盯着盯着就模糊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停了。
他趴在她身上。两个人都没动。汗从他的额头滴在她锁骨上。凉的。她伸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他背上。手搭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扎在掌心里。她轻轻拍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灭了。屋子里全黑。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摸着。他压在她身上,很重。她没推。就那么让他压着。他的呼吸慢慢匀了。她的手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他脖子上。脖子上的皮肤是咸的。她拇指在他耳根后面轻轻揉了一下。揉完就停了。
“疼不疼。”
她说的。声音哑。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翻下来,躺在她旁边。胳膊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她肚子上。手掌贴着她的皮肤。没有汗了,干的。滑的。
“你怕什么。”
她侧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暗处,只看到一个轮廓。鼻梁。下巴。喉结。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又亮了。光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不动。好像睡着了。她把头靠过去,贴着他的肩膀。锁骨硌着她的太阳穴。她没管。手从他肚子上摸过去,按在他胸口。心跳还在。跳着。跳着。不跳了。又跳了。她把眼睛闭上。听着。想着。明天。明天还钱。明天做饭。明天。不知什么时候,路灯灭了。他的心跳还在。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