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阴影似乎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敲击声——三短,一长,再三短。
是顾清晏预先安排的、最高级别的安全联络信号。
顾清晏轻轻将陆临渊的头从自己肩上挪开,让他靠在冰凉的医疗床边沿,自己起身,快步走到门边,通过高强度复合材料的单向观察窗确认了来人身份。
门锁发出轻微的液压释放声,开启一道缝隙。
先走进来的是韩教授,他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度的加密数据板,脸色凝重。
而在他身后,被两名顾家精锐保镖小心搀扶着进来的,是一个陆临渊和顾清晏都以为或许永远不会再见到的身影——赵建国。
老人的样子堪称惨烈。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烧伤后的新生嫩肉和纵横交错的缝合线,右臂用夹板和绷带固定,左腿似乎也打着石膏,走动全靠旁人支撑。
他脸色蜡黄,呼吸带着破风箱般的粗响,但那双眼睛,那双在废墟和爆炸中侥幸留下性命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骇人的光亮。
不是狂喜,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浸泡过血与火、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后才有的、沉淀了所有激烈情绪的执拗与清醒。
“陆…先生。”赵建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砾里磨出来的,“我…带来了…一些人。他们…等了很久。”
陆临渊的眼睛依旧半阖着,对光线的反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视网膜上只有一片混沌流动的灰暗色块。
但他“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皮肤感受气流的细微扰动,通过耳朵捕捉那并非一人、而是一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汇聚成的低沉嗡鸣,通过怀表……那枚紧贴在他心口皮肤、不再跳动却隐隐发烫的金属物体,传来的一种沉重、悲怆、如同无数细密针尖刺痛的“场”。
他挣扎着,用右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顾清晏立刻蹲下身,用力架起他一条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他搀扶起来。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吓人,但站直后,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硬和偏执,却让他像一杆即将投出的、染血的标枪。
“门…打开。”陆临渊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
安全屋内隔间的门被拉开。
景象冲击着每一个人的感官,即使是看不见的陆临渊,也通过那骤然浓郁起来的、混合着汗味、药味、尘土味以及无数复杂情绪的人体气息,清晰地“看”到了。
隔间里,挤挤挨挨站着或蹲着几十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衣着大多朴素甚至寒酸,许多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风霜,更刺目的是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有的眼角、嘴角还有未褪尽的淤青。
他们的脸,一张张,被生活压弯过、被恐惧摧残过、被失去亲人的悲痛浸泡过的脸,此刻全部仰着,一双双眼睛,如同黑夜中被逼到绝境的狼,死死盯着被搀扶出来的陆临渊。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几个孩童不明所以却被气氛吓得不敢出声的微弱抽噎。
然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道狰狞旧疤的老妇人,她的膝盖弯曲了。
不是缓缓的,而是沉重的、毫无预兆的,“咚”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
“咚!”“咚!”“咚!”……
一个接一个,男人,女人,年轻人,中年人,他们沉默着,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悲壮,朝着几乎失明的陆临渊,朝着这个陆氏集团的“私生子”,跪了下去。
没有哀求,没有哭嚎,只有一片沉重如山的膝盖落地声,和那一双双饱含愤怒、绝望,却又死死抓着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投射过来的、如有实质的重量。
陆临渊的脊背瞬间绷紧。
他“看”不见,但他感受到了。
那是一片由卑微生命汇聚成的、无声的海啸,拍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感知。
怀表带来的、那种如附骨之疽的阴冷和“剥离感”,在这股沉重而滚烫的“人气”冲击下,竟然被冲淡了,被压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几乎令他无所适从的酸胀感,堵在喉头,沉在胸口。
“你们……”他的声音干涩。
“我们是‘编号’的家属。”赵建国在旁边喘息着补充,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气,“是墙上的名字……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耗品’……是陆家……是那些老爷们眼里,随时可以抹掉的灰尘。”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跪着的亲人,眼眶通红,“我命硬,炸不死……老天爷让我爬出来,把他们……带到这里。”
顾清晏立刻示意手下,将加密平板连接到安全屋内的大型显示屏上。
她看向陆临渊,低声说:“名单,证据,都在这里。”
陆临渊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地下实验室的尘埃味和眼前人群带来的活人生气。
他抬起右手,不是指向屏幕(因为他看不见),而是虚虚地指向跪着的那片方向。
“韩教授,念。”他的命令简短。
韩教授颤抖着手,点开第一个文件。
那是一份扫描件,是地下通道墙壁上那些名字的清晰照片和数字化整理。
他开始念,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安静的安全屋内回荡:
“刘国栋,男,殁于1998年3月12日,原陆氏矿业三号坑安全员,死因记录为‘瓦斯突出事故’,无遗体。家属补偿款:伍万元整。”
“王秀兰,女,殁于1999年11月7日,原陆氏纺织厂质检组长,死因记录为‘突发心脏病’,遗体火化。家属补偿款:叁万元整。”
“李建国……”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响起一阵极力压抑、却根本无法控制的呜咽或抽气声。
一个年轻男子死死咬着自己的拳头,鲜血从指缝渗出;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个抱着孩子的憔悴女人,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肩膀剧烈耸动。
名字。
一个接一个。
不只是陆临渊在地下看到的,还有顾清晏动用关系紧急调取的、陆氏及其关联企业近二十年来,所有被草草处理、疑点重重的非正常死亡或失踪记录。
几十个名字,几十个被刻意掩盖的人生,几十个破碎的家庭。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韩教授的声音已经哑了。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
然后,顾清晏切换了屏幕。
上面出现的,不再是名字,而是触目惊心的数字、图表、被篡改的银行流水、秘密的股权代持协议、以及……那份从怀表数据中解析出的、经过傅景明“润色”却依旧残忍冷酷的活体实验观察记录节选。
关键信息被隐去,但“样本反应”、“活性提取”、“载体衰竭”、“处理方式”等字眼,配合那些模糊却能看出是人体遭受非人折磨的影像碎片(已做最大程度模糊处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割开了所有人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这些,”陆临渊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啜泣,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就是陆氏百年荣耀底下,真正的‘地基’。你们的血,你们亲人的命,被他们吸干,榨取,用来换取他们的财富,他们的权势,甚至……”他顿了顿,感受着心口怀表的微弱脉动,那仿佛是无数冤魂的呜咽,“……他们的‘长生’。”
他微微侧头,面向那片跪着的“海洋”。
“明天,是陆氏的百年庆典,他们叫它‘祭祀’。原定是庆祝,是彰显,是他们踩着尸骨狂欢的日子。”陆临渊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的、决绝的弧度,“我在这里承诺。明天,那里会成为真正的祭奠场。陆振声,以及所有参与、默许这一切的人,他们不会站在台上庆贺,他们会跪在所有受害者的墓前,包括我母亲赵清韵的墓前,磕头,认罪,忏悔。他们所谓的‘百年基业’,将在你们所有人的见证下,被彻底埋葬。”
人群依旧沉默,但那种死寂的悲伤和绝望,正在悄然转化。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陆临渊身上,那里面有怀疑,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阴燃的怒火。
顾清晏走到他身边,低声,语速极快:“收购已经完成。通过三层离岸基金和十七个匿名账户,我们已经拿到了陆氏科技、陆氏航运、陆氏金融三个核心子公司合计19.7%的流动股,加上之前分散吸纳的,总持股比例22.1%。明天开盘,结合他们自身内部的混乱和我们准备的做空报告,足够在二级市场掀起风暴。另外,我联系了三家国际媒体的王牌调查记者,他们对‘贵族永生实验’这个题材非常感兴趣,资料包已经加密发送。”
陆临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知晓。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们可以立刻离开云海,去任何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的身体……你的眼睛……”
陆临渊没有“看”她。
他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轻轻按在了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枚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下,正透出一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热意,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连接着无数无形的线,线的另一端,是名单上每一个冰冷的,或是眼前这些滚烫的名字。
“它们……”他指的是那些亡魂,那些冤屈,那些沉甸甸的生命,“不答应。”
顾清晏剩下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空洞却“沉静”的眼睛,明白任何劝说都已苍白无力。
他早已不是在为自己复仇,他成了一个载体,一个点燃器,一个注定要带着所有罪孽和秘密一同焚毁的祭品。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在云海市每一个角落。
陆家老宅,位于城市边缘那片被古树环绕的幽静区域,此刻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古老的建筑在特制照明下,显露出一种冰冷而庄严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即将在黎明前进行某种仪式。
主宅深处,一间完全按照顶级生物实验室标准建造、却装饰得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温度恒定在偏低的18摄氏度。
陆振声闭着眼,躺在特制的、连接着无数闪烁仪器的躺椅上。
他穿着舒适的丝质睡衣,面容平静,呼吸绵长,看起来像是在享受一场深度理疗。
傅景明站在一旁,目光专注地看着面前一块巨大的、多层叠加的透明显示屏。
上面是陆振声体内各种生理指标、神经活动图像,以及最关键的——那被称为“长生因子”的特殊波形,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与陆振声的心跳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同步。
“置换后七年零三个月,”傅景明的声音平稳,像在汇报一个普通的实验数据,“因子整合度已突破99%,活性等级维持在S+。衰老速率稳定在基准值0.65%以下。身体机能全面优于三十岁健康男性峰值。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情绪剧烈波动时,因子会与神经中枢产生过度共鸣,可能引发短暂的数据紊乱,需要镇静剂辅助平复。”
他顿了顿,看向闭目养神的陆振声:“临渊的样本……是最完美的。他的‘愤怒基因’与活性因子的共鸣效率,是其他任何尝试者的百倍以上。明天,只要在仪式上完成血液置换与因子提纯,您就能彻底摆脱‘维持期’,进入真正的‘固化永恒’。他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残次品因子,将成为您王座上……最耀眼的那颗宝石。”
陆振声依旧闭着眼,嘴角却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动了一下。
“他母亲……当年提取的那份因子前体,活性就异常惊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可惜载体崩溃了。不过也好,验证了路径的可行性。至于临渊……”他停顿了片刻,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父子之情,只有一种评估物品价值般的冷静,“他能活到今天,完成他的使命,也算……物尽其用。”
傅景明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狂热:“祭祀礼已准备就绪。所有‘营养舱’已就位。嘉宾……也只会是我们需要的那些‘知情者’。明天,将是陆氏,也是人类进化史上,真正值得铭记的一天。”
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风雨声交织。
老宅深处,古老的时钟沉缓地敲响,指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云海市气象台在凌晨四点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百年不遇的雨幕将整座城市笼罩。
凌晨五点三十分,安全屋的医疗室内。
陆临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瞳孔对光线几乎没有任何反应,视野里只有一片深浅不一的、流动的灰暗。
但他醒了,意识冰冷而清晰。
他在顾清晏和一名女助手的帮助下,脱下了病号服。
温热的毛巾擦拭过他冰凉苍白的皮肤,带来短暂的活气。
然后,是一套剪裁极其合体、颜色漆黑如永夜的手工西装。
衬衫是黑色的,领带是黑色的,口袋巾也是黑色的。
只有袖扣,是两枚没有任何标识的哑光银色金属。
穿戴整齐,他站在镜子前——虽然他几乎看不见镜中模糊的轮廓。
顾清晏走上前,将一枚东西,小心地别在他左侧西装翻领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是一块旧怀表。
银色的表壳磨损严重,边缘有些变形,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早已模糊,指针凝固在某个无法辨识的时刻,一动不动。
它冰冷地贴服在昂贵的黑色面料上,像一个沉默的、无法摆脱的烙印。
陆临渊的右手抬起,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壳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震动,没有嗡鸣,甚至感觉不到往日那种与血肉相连的刺痛或脉动。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死物般的冰凉。
他放下手,转向门口的方向。
顾清晏站在那里,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套装,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任何劝阻或告别的话。
所有的语言在昨夜都已耗尽,所有的选择也都已做出。
陆临渊没有“看”她,或者说,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她,落在了门外那片被暴雨声充斥的、混沌的黑暗里。
他迈步,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稳定地走向门口。
在与顾清晏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顿了不到一秒。
“如果,”他的声音沙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既定事实,“我没能回来。”
他顿了顿,没有去听顾清晏瞬间屏住的呼吸。
“把我母亲的名字,赵清韵,刻在陆氏大楼的顶层。”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用力,转动。
门外,是安全屋连接着紧急通道的狭窄走廊,更远处,是被暴雨冲刷的、一片模糊混沌的城市黎明。
风雨的气息瞬间涌入,带着冰冷的湿意和远方的闷雷。
他跨了出去,没有回头。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滴融入暴雨的浓墨,迅速被那片苍茫的、咆哮的灰白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