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临渊被紧急送回顾氏那处地下安全屋时,他紧攥的右拳甚至无法被外力轻易掰开。
顾清晏最终只能让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躺在经过多重屏蔽处理的医疗床上。
他陷入了一种不正常的昏迷。
体温监测仪的数字缓慢下滑,最终停留在令人不安的36.1℃,而体表红外成像显示,他的四肢末梢温度已趋近室温。
韩教授戴着特制的观测镜,额头上全是冷汗:“不是失温……是他自身的产热机制被压制了。看这里——”他指着一台连接着无数传感器的屏幕,上面是陆临渊皮肤下层的高精度扫描影像。
隐约可见的、如同毛细血管网络般的淡蓝色光斑,正随着极其缓慢的节奏,在他苍白的皮肤下明灭流动。
那光斑的源头,清晰地指向他左侧胸口,以及……紧握的左拳掌心。
“它在抽取能量,维持一种最低限度的‘连接’状态,或者说……‘休眠下载’。”韩教授的声音发干,“而他的身体,正在被动适应这种状态,代价是正常的生理机能。”
顾清晏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临渊的脸。
他眉头紧锁,即使在深度昏迷中,面部肌肉也偶尔会因难以想象的痛苦而轻微抽搐。
她想擦掉他眼角干涸的血痕,指尖刚要触碰,又被她克制地收回。
韩教授尝试了最温和的神经电刺激疗法,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电极贴片刚按上陆临渊的太阳穴,微弱的电流信号刚刚注入——
“啪!”
一声细微的爆响,贴片连接的控制器屏幕瞬间雪花一片,冒出一股焦糊味。
而陆临渊的身体表面,那些淡蓝色光斑骤然明亮了一瞬,尤其是心口和左拳处,光芒凝聚如小小的星团,随即又黯淡下去。
“电流被……吸收了。”韩教授脸色发白,“就像……就像把水泼进一个无底洞。”
更令人揪心的景象在后半夜出现。
陆临渊的右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缓慢地抬起,移动。
不是无意义的抽搐,而是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目标明确的轨迹。
他的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抓向自己的胸口——不是心脏的位置,而是更偏向左侧肋骨内侧,那怀表“长”进去的地方。
指甲划过病号服的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他挠着,抠着,仿佛皮肤之下不是血肉,而是嵌着一块让他痛不欲生的异物,他本能地想要把它挖出来。
动作起初很轻,很快变得用力,甚至能看到布料下的皮肤被拉扯、泛红。
“按住他!”顾清晏低喝,和韩教授一人一边,轻轻却坚定地抓住陆临渊的手腕。
他的手腕冰凉,腕骨硌手,肌肉却因为那股无形的驱动力量而紧绷着,带着一种非人的执拗。
昏迷中的陆临渊,此刻正坠入比黑暗更深沉的梦魇。
他不再是旁观者。
他变成了幼年的自己,被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紧紧抱着,藏在手术室观察窗下那排冰冷的金属椅后面。
厚重的玻璃隔音效果很好,但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怀抱他的那个人,那剧烈颤抖、几乎窒息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他看到手术室里,灯光惨白。
母亲赵清韵被束缚在手术台上,她的嘴被捂住,只有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倒映着头顶无影灯冰冷的光,和一种陆临渊从未在她温柔脸上见过的、纯粹的恐惧。
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围着她,其中一个人的侧脸……是傅景明,更年轻些,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而在手术室另一侧的观察间玻璃后,站着几个模糊的身影。
其中一个,身形挺拔,背对着他,但那肩颈的线条,那种冷漠俯瞰的姿态——是父亲陆振声。
陆振声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身形微胖,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特征明显的翡翠戒指(记忆碎片自动补全:赵氏矿业,早已没落但近年似有异动的赵老头)。
另一个,则是一位身形干瘦、总是微微佝偻着背、但眼神锐利得像鹰的老人……云海市真正的几位“规则制定者”之一,姓季,无人知其全名,只尊称一声“季老”。
原来如此。
不止是陆家,不止是傅景明。
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决定着云海市乃至更大范围暗流走向的庞然大物,他们的影子,早就笼罩在这间手术室上方。
母亲的“意外”,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罪,而是一个利益共同体的、冷酷的“清理”。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颠覆一切的背叛感。
顾家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
顾清晏的家族,是否也是这阴影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梦魇的洪流冲散,但它留下的怀疑的种子,却悄然埋下。
怀表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中这全方位崩塌的裂痕。
睡眠中的陆临渊,忽然非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顾清晏注意到,他一直平稳但微弱的鼻息,几乎难以察觉了。
她俯身,将手指极轻地悬在他鼻下——几乎没有气流。
“他的呼吸……在变弱。”她抬头看向韩教授,声音绷紧。
韩教授立刻查看数据:“血氧饱和度在缓慢下降……不是呼吸暂停,是呼吸深度和频率都在降低!嗅觉相关神经中枢活动……几乎归零!”他调出另一个监测界面,“检测不到他对病房内任何挥发性物质的神经反应了……他的嗅觉,正在消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昏迷中的陆临渊,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掠过一丝类似于窒息前的痛苦神色,但那痛苦很快又被更深沉的、仿佛失去某种重要感知的茫然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像离水的鱼,却只发出极细微的气音。
怀表在剥夺他的感官。
作为“不完全版本”的载体,他强烈的情绪波动,似乎成了怀表进一步“控制”或“改造”他的借口和燃料。
痛苦、愤怒、绝望……这些负面情绪不是被消化,而是被利用,成为怀表侵蚀他更多自主性的能量。
安全屋外的伪装已被彻底剥离。
夜色中,几盏隐蔽的监控探头早已被精准破坏。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外围预警,出现在安全屋最后一道物理屏障——那扇足以抵挡轻型爆破的特种合金门外。
来人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工装,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护目镜,但裸露出的眉眼和身形,带着傅景明身边那类人特有的、经过精密训练的冷酷。
他是观察员,不是之前那批,而是更高级别、直接负责“最终清算”的执行者。
他没有敲门,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片,贴在合金门边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
嗡一声极低频的震动过后,一个全息投影界面在他面前展开。
他对着界面,用平静无波的语调,传达最后通牒:“陆振声先生致陆临渊:即刻交出怀表及名单,返回陆宅接受‘约束治疗’。否则,陆氏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公布你长期进行非法人体基因实验、窃取家族生物技术、并因实验事故导致自身基因污染、精神失常的全部证据。你将被定性为‘高危生物污染体’和‘危险精神病人’,由‘特别卫生机构’收容。此为最后机会。”
声音通过某种穿透性的定向声波,无视了安全屋的部分隔音,直接渗入内部。
昏迷中的陆临渊,眼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涣散的,带着刚从梦魇深渊挣扎而出的血丝和空洞,但深处,却燃着一点冰蓝色的、非人的寒光。
他完全无视了正要给他手臂注射某种稳定神经抑制剂的顾清晏,右手猛地挥出,不是攻击,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抗拒,将顾清晏连人带注射器推开。
顾清晏踉跄一步,撞在旁边的仪器柜上,发出闷响。
她顾不上疼痛,震惊地看着陆临渊。
陆临渊用右手肘支撑着,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协调的僵硬,仿佛身体不完全属于自己,但意志却强行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坐直,床单滑落,露出病号服下单薄却紧绷的胸膛,皮肤下蓝色光斑的流动似乎加快了。
他转头,看向韩教授。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精密仪器般的空洞和冷静。
“韩教授,”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却平稳得可怕,“电磁脉冲,刺激强度,调到理论峰值。不必考虑我的中枢神经耐受上限。”
韩教授骇然:“那会直接烧毁你的脑干!你的神经电流会被怀表完全捕获,变成它更暴烈的燃料!”
“照做。”陆临渊吐出两个字,不容置疑。
同时,他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将蜷曲的左腿移到床沿,然后是右腿。
他双脚落地,尝试站起。
身体晃了晃,左肋的骨裂和全身的虚脱让他几乎跪倒。
顾清晏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他单手撑着床架,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布满苍白的脸,但他硬生生地、凭借一股近乎自毁的意志力,站稳了。
脚下是冰冷的防静电地板。
“规律……”陆临渊喘息着,断续地说,眼睛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皮肤下蓝光流转的左手,“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当它……饥渴,当我也……痛苦,我们‘同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同类。”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握,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涟漪。
掌心的怀表部位,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或狂暴,而是一种短促、尖锐、极具指向性的颤音。
“主动承受痛苦,可以激发这种‘共鸣探测’。”陆临渊的目光投向安全屋那唯一一扇仅能透入一丝月光的防弹舷窗,“痛苦越极致,感知越清晰,范围越广。”
韩教授恍然,又毛骨悚然。
他颤抖着手,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将连接陆临渊身上几个关键节点的刺激电极功率,推向了一个红色的、标有骷髅警告的数值区域。
“3,2,1……启动!”
一股肉眼不可见、但绝对能被陆临渊体内怀表及活性因子感知到的强电磁脉冲,瞬间爆发!
“呃啊——!”
陆临渊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变形的惨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眼白瞬间被密布的血丝染红,全身肌肉绷紧如铁,皮肤下的蓝色光斑亮得刺眼,仿佛皮下流淌着液态的荧光。
怀表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几乎能撕裂空气的尖啸!
极致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冲刷着他的神经。
但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海洋中,某种“视觉”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怀表、用那疯狂活跃的活性因子、用被烧灼得近乎沸腾的神经末梢,去“感知”。
安全屋的合金墙壁、复杂的管线、混凝土掩体……在他的“视野”中淡化成模糊的灰色背景。
而在那背景之上,一个又一个微弱的、颜色各异的“光点”浮现出来。
那是生活区工作人员携带的微量医疗用幽荧石标记物,是地下管道中可能残留的极低浓度因子痕迹……它们像星辰,分散而微弱。
但在这些微弱星辰之外,大约两百米外,靠近废弃水塔方向,一个光点格外明亮、稳定,而且带着一种独特的、冰冷的“观察”波段,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找到了……”陆临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鲜血从他的鼻孔缓缓流下,滴在紧握的左拳和病号服上,触目惊心。
他伸出右手食指,没有丝毫颤抖,笔直地指向舷窗之外,水塔的方向。
“顾清晏。”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但指令清晰无比,“你的狙击手,东北方向,仰角17度,距离203米,废弃混凝土水塔顶部,通风口左侧。目标穿着工装,戴护目镜。开火。”
顾清晏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问他是如何在完全密封、没有任何外部视野辅助的情况下确定这一切。
她猛地按下耳麦,只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坐标收到。开火。”
两秒钟后。
夜空中,一声被消音器极大削弱、但依然沉闷如敲棺的“噗”声,几乎微不可闻。
安全屋内部,陆临渊“视野”中,那个明亮而冰冷的光点,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如同被掐灭的烟头,迅速黯淡、湮灭,消失无踪。
几乎在同一时刻,陆临渊身体里那被强行激发到极致的痛苦和怀表尖啸,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被早就准备扑上来的顾清晏死死接住。
他靠在她怀里,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色彩迅速褪去,细节变得一团团晕开的色块,然后加速滑向灰暗。
“……视觉。”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了。”
顾清晏的心脏狠狠一揪。
她捧住他的脸,逼迫他看向自己。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无法聚焦,倒映着她苍白惊惶的脸,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陆临渊的右手摸索着,抓住了顾清晏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但指尖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他用这残存的、最后的触觉“看”着她。
“清晏,”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顾小姐”,也不是交易中的代号,声音里有一种彻底剥离了伪装和算计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没关系。”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气力,然后,用那双失去焦距、却异常“沉静”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看不见光……刚好,可以专心去当一颗,埋在他们心脏里的炸弹了。在那场最终的‘祭祀礼’上……我会点燃自己。”
顾清晏看着他眼角,慢慢渗出一缕鲜红的、粘稠的液体。
那不是泪,是血。
血泪划过他冰冷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坚硬的绝望,沉沉地压在心底。
她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滑向那注定焚毁一切的深渊。
他靠在她肩头,最后一点力气用尽,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但紧握的左拳,指缝间那点冰冷的金属光泽,和那丝暗褐色,依旧顽固地、安静地存在着,像一枚沉默的注脚,钉在通往毁灭的阶梯起点。
窗外,水塔方向传来隐约的骚动和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但很快被更多赶来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压下、清理。
而安全屋内,只有医疗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和两个交叠的身影,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孤绝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