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的红光在兜帽下明灭了三次,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最终只是缓缓后退一步,身影如融化的蜡般渗入岩石投下的浓重阴影,彻底消失不见。
铁卫的咆哮还在远处回荡,但他似乎对那已失去兴趣。
夜风卷着沙砾,打在萧璟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
他没有时间去揣测那暗影诡异的举动,更没空去品味死士们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背上萨仁图雅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她肩头伤口渗出的血,透过被撕裂的祭袍和萧璟自己的衣物,黏腻地贴在他背上,那颜色在月光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紫,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着某种阴寒腐烂物的诡异气味——暗影的爪风里果然掺了要命的阴毒。
她的呼吸轻得像游丝,断断续续地拂过萧璟的脖颈,带着凉意。
每一次吸气间隔都在拉长,每一次呼气都更微弱。
“坚持住。”萧璟低声道,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给自己。
他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雷蹴”的爆发状态早已结束,过度催发前世战技烙印带来的经脉刺痛和法力空虚感正阵阵袭来,但他强行压制,只凭肉身强度和军神那一世锤炼到极致的奔跑技巧,在崎岖荒原上风驰电掣。
怀中紧贴胸口的位置,“苍狼神瞳”的搏动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温润的凉,而是一种异常的、带着焦灼感的温热。
那热度穿透衣料,烙在皮肤上,仿佛里面囚禁着一颗焦虑的心脏,正与萨仁图雅濒危的生命共鸣、共振。
后方,格日勒方向传来的厮杀声彻底爆发了。
金铁交击的爆鸣、法术对撞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愤怒的咆哮……各种声音混成一片沸腾的嘈杂,隔着数里夜风送来,依旧令人心悸。
格日勒的怒吼尤为清晰,那不仅仅是战斗的嘶喊,更带着一种“向我开炮”式的决绝与吸引火力的意味。
他成功缠住了呼延灼主力的一部分,为萧璟争取着每一息时间。
萧璟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把最后一丝能调动的力量榨出,灌注到双腿。
速度再次提升一线,身影在月光下拉成模糊的淡影。
按照计划,穿过前面那片稀疏的红柳林,赫连铁树的接应小队应该就在那里。
红柳虬结的枝干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像一片凝固的暗红色鬼影。
希望刚刚燃起一丝火苗,就在他冲入林中的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掐灭。
林中空无一人,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几具狼骑兵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林间空地上,血泊在沙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断刃、折矛散落一旁,有几棵碗口粗的红柳被利器拦腰斩断,茬口新鲜,地上还有凌乱的、明显不属于接应小队的靴印和蹄印。
战斗痕迹很新,结束得很快,但很惨烈。
萧璟的心直坠谷底。
赫连铁树没来,或者说,来了,但被另一股力量拦下甚至击退、调走了。
呼延灼的手段,比预想的更快,更狠。
这里不再是安全的接应点,而是另一个陷阱的边缘,或者,是已经收网的战场。
后方,格日勒方向的厮杀声猛地高涨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格外暴怒、仿佛能震裂苍穹的狼嚎——那是呼延灼的声音!
紧接着,更多嘈杂的、属于大队骑兵冲锋的沉重蹄声和呼喝,正从那个方向快速转移,朝着萧璟所在的红柳林,呈扇形包围而来!
呼延灼脱身了,甚至可能格日勒已经……萧璟不敢再想。
最后的计划路径被彻底切断。
他背上的萨仁图雅似乎也感应到了那绝望的境况,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无意识的呻吟,攥着萧璟衣襟的手指无力地动了动。
没有退路了。
萧璟猛地刹住脚步,站在红柳林边缘,面朝北方。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在月光下泛着死寂青灰色的茫茫戈壁。
那里的地貌开始变得不同,远处地平线上,隐隐可见嶙峋如怪兽獠牙般的黑色影子,那是戈壁深处令人望而生畏的“风蚀魔岩区”,连最悍勇的北荒战士也视为禁绝死地。
身后,是迅速逼近的喧嚣杀气和火把汇成的、蜿蜒如毒龙的长阵。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滚烫,刺得肺叶生疼。
然后,他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戈壁的范围。
几乎就在他第一步踏上那松软砾石的同时——
一股阴冷、宏大、充满恶意与亵渎意味的神念,毫无征兆地从天灵盖贯入,如同万载玄冰凝成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这神念不同于铁卫或暗影,它更加古老,更加……粘腻,带着浓重的血腥祭祀气息和诅咒的怨毒,跨越了遥远的空间,精准地锁定了他——或者说,锁定了他怀中那枚因萨仁图雅而剧烈共鸣的“苍狼神瞳”!
是血鹘!
远在圣地方向主持大祭的北荒大巫,隔空出手了!
萧璟眼前猛地一黑,不是失去视觉,而是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滑腻的、暗红色的血膜。
耳边响起无数怨魂凄厉的尖啸,脚下坚实的大地瞬间变成了流沙冰窟,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涩迟缓,仿佛背着一座山在深海淤泥中跋涉。
更可怕的是,背上的萨仁图雅,本就微弱的气息瞬间跌入谷底,体温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向他后背传来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活人的低温,更像是尸体正在急速冷却。
诅咒!针对神魂与生机的远程大诅咒!
萧璟的灵魂仿佛被无数冰针穿刺、冻结,意识都开始涣散。
轮回记忆疯狂预警,但此刻任何技巧在绝对的神念碾压和隔空诅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连维持奔跑都做不到,身体晃了晃,单膝重重跪在砾石上,溅起一片尘灰。
完了?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冰封彻底吞没的刹那——
背上的身躯忽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昏迷中的萨仁图雅,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恐怖进行最后的搏斗。
她没有睁眼,但苍白如纸的嘴唇忽然张开,狠狠一咬!
“噗——”
一口颜色暗金、却散发着微弱莹光的精血,混合着破碎的舌尖血沫,从她口中喷出,精准地洒落在萧璟怀中、正剧烈震颤发烫的“苍狼神瞳”之上!
神瞳仿佛被瞬间点燃,深邃的蓝色光华不再内敛,轰然爆发!
一道浑厚却带着凄厉决绝意味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随即化作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萧璟和背上的萨仁图雅牢牢笼罩在内。
光罩起初是纯净的蓝,但几乎在出现的下一秒,萨仁图雅喷出的那口心头精血便如活物般渗入光华之中,迅速染开,化为一层淡淡的、却无比坚韧的血色光膜,附着在蓝色光罩内部。
“咔嚓……”
仿佛有无形的锁链被挣断的声音在神魂层面响起。
那如附骨之疽般钻入萧璟灵魂、冻结他生机的恶毒诅咒之力,竟被这层薄薄的血色光罩硬生生隔开、阻挡在外!
虽然诅咒的力量仍在外面疯狂侵蚀、冲击光罩,使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但终究是暂时被挡住了。
萧璟神魂一清,瞬间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猛地喘上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粗气。
他立刻感觉到,背上的萨仁图雅,最后那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机,在发动这禁忌秘术后,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消散。
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冰冷得吓人,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生命的痕迹都已褪去,宛若玉雕。
“血脉守护咒”……以圣女本命精元和神魂为引,发动的最后禁术。
她用自己可能永远无法苏醒、甚至彻底湮灭的代价,暂时为萧璟挡下了必杀的一击。
血色光罩正在迅速变得暗淡、稀薄。
外面,呼延灼那饱含愤怒与贪婪的咆哮声,已经近在红柳林外!
血鹘那夜枭般干涩难听、却充满得意与恶意的怪笑,也随着夜风飘了过来,仿佛就在耳边。
光罩撑不了多久了。
萧璟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紧贴的“苍狼神瞳”。
宝石内部,那团星云状的蓝光正与萨仁图雅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生命气息紧密相连,随着她每一次极其缓慢的心跳(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心跳)而同步明暗一次。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最后一丝因为诅咒冲击和萨仁图雅濒死而产生的茫然与震动,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硬彻底取代。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空间犹豫。
他反手,一把扯下自己早已被血汗浸透、还算坚韧的外袍前襟,“嗤啦”一声撕成长条。
动作快如闪电,却异常稳定,将背上萨仁图雅那冰冷柔软的身躯,用布条一道道紧紧缚在自己身上,打的是军中死结,确保剧烈运动中也不会脱落。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光芒已微弱下去的“苍狼神瞳”掏出,塞进自己贴身内衬最里层的暗袋,紧紧按在心口。
那冰凉的触感和微弱搏动,成了与背上那具冰凉躯体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做完这一切,血色光罩已薄如蝉翼,涟漪不断。
萧璟站起身,目光如刀,越过开始破碎的光罩边缘,扫了一眼身后。
红柳林外,火把的光芒已经连成一片,隐约可见骑兵涌动的黑影和刀矛反射的寒光。
更远处的天空,似乎有血色的云气在缓缓凝聚。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那片在月光下沉默矗立、如同巨兽骸骨般的“风蚀魔岩区”深处。
那里是绝地,是连北荒人传说中都充满不详与死亡的禁地。
但此刻,那是唯一的生路——如果还能称之为生路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痛,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脚下发力,砾石爆开。
就在血色光罩彻底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的瞬间,萧璟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魔岩区那无尽的黑暗与嶙峋,决绝地冲了出去。
身后,光点纷扬落下,如同星辰的葬礼。
戈壁的风,呜咽着卷起沙尘,瞬间淹没了他最后的足迹,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和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却斩钉截铁的话语,消散在风里:
“走。”
风蚀魔岩区扭曲的阴影,张开巨口,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