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真正的天光
天亮的时候,陈渡醒了。
不是穹顶屏幕模拟的冷白光,是真正的太阳。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废墟上,把断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靠在半塌的墙根下,身上盖着从便利店翻出来的破毯子,改锥垫在腰后——硌了一整夜,习惯了。
火堆昨晚烧到半夜就灭了。灰烬还冒着丝缕青烟,老铁蹲在火堆旁边,用木棍扒拉灰里的炭渣,想找点余火把最后一根烟点着。没找着。
K-0777蜷在对面墙角,军绿色外套裹成球,马尾散了半边,嘴里含含糊糊说梦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不像撒娇。她睡着的时候不装,脸上没有那些精心设计的笑容,就是张十七八岁姑娘的脸,脏兮兮的,眉头微微皱着。
方旭一条腿伸得笔直,腿上被酸液灼伤的地方用撕成条的旧布缠着,布上渗着干掉发黄的血清。他仰面躺着,嘴张着打鼾,弯钢筋搁在手边——睡着了都没松手。南方佬靠在他旁边,肩膀上的伤昨晚用酒精擦过,疼得龇牙咧嘴骂了半小时娘。现在安静了,皮肤在睡眠中保持着半硬化状态,岩石灰浅浅一层,像本能反应——连做梦都在防着什么东西扑过来。
K-0098没睡。坐在最外围的断墙上,兜帽压得低,右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发红——不是热浪,是血液循环不好,体温还是低。昨晚K-0777把最后半包压缩饼干塞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饼干,又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说。吃了一口,剩下的用塑料纸包好揣进兜里。这个人三年没跟人说过几句话,现在一下子被塞进五个人的队伍里,表情始终是那个样——不拒绝,不主动,但该拼命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陈渡掀开破毯子站起来。骨头咯吱响。核心重启之后身体机能在恢复,但二十四小时前那场过载崩解透支得太狠,肌肉酸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一遍。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头看胸口——蓝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冷蓝色,是深海蓝,更沉,更稳,跳动的节奏比以前慢一点,但每一下都更有力。
系统昨晚弹过一条更新,他没仔细看就睡着了。现在调出来。
【能源核心状态:重组完成】
【崩解能力等级:二阶·范围崩解】
【当前充能:100%(五次满充能)】
【冷却时间:5分钟/次】
【新增特性:崩解能量可通过接触面扩散至周边目标。对清道夫级单位单次接触可击杀。】
【注意:二阶崩解对能源核心持有者(其他宿主)效果仍存在衰减。衰减率:约40%。请谨慎使用。】
衰减百分之四十。换句话说,如果哪天崩解能力不得不对准其他宿主,威力会打折扣。设计这套系统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宿主用能力互相秒杀——他要的是拉锯战,是消耗,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被磨到极限再收割。林知远死了,但他设计的规则还写在这些代码里,抹不掉。
“醒了?”老铁放弃点烟,把皱巴巴的烟重新塞回铁盒里,“太阳出来了。真太阳。我他妈得有四年没见过日出了。”
方旭被说话声吵醒,睁开一只眼——另一只还肿着。“啥?太阳?哪儿?”他坐起来太猛扯到腿伤,疼得吸了口凉气,但还是仰头往天上看。冷白穹顶屏幕还在头顶,但裂缝比昨天更多了,一块块剥落,像坏掉的拼图。真正的天空从裂缝里漏进来——灰黄底色,东边泛着橘红,云层很薄,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染着淡淡的金色。不是多美的日出,灰蒙蒙的,空气里还飘着废墟的粉尘。但它是真的。
南方佬也醒了,揉着眼睛看着天,嘟囔了一句家乡话。K-0777从外套里钻出来,头发乱成鸟窝,眯着眼看了半天日出,然后说了句:“太阳晒脸。以前那个假屏幕不晒脸。这玩意儿好。”
K-0098没说话。他从断墙上跳下来,走到还在冒烟的灰烬旁边蹲下,把手靠近余烬取暖。指尖那一圈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像在给快要熄灭的炭充电。
陈渡把改锥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塑料柄上的裂缝比昨天又长了一点,从柄头裂到了中间,再使几次估计就彻底断了。这把改锥跟了他两年多,捅过虫子,捅过自己掌心激活系统,撬过通风管道,撬过安全屋的门,撬过地下数据节点的供电接口。一把破改锥,硬是撑到了现在。
“今天什么打算?”方旭把弯钢筋拄在地上当拐杖,单腿站起来,“虫子还在。虽然没人给它们下指令了,但这玩意儿不会自己消失。我昨晚听见东边有动静,不是零散几只——是一群,在挖什么。”
老铁点头。“我也听见了。零区塌了,控制系统没了,虫子的行为模式从‘被操控’变成‘野化’。野兽没了驯兽师还是野兽。它们会按照本能继续筑巢、觅食、繁殖。只不过现在不会有人指挥它们专门攻击宿主了。”
“所以废墟还是废墟。”南方佬活动了一下肩膀,“虫子还是虫子。只是没人看戏了。”
“但可以离开了。”K-0777忽然说。她蹲在地上,手指按着一截从废墟里裸露出来的数据线残骸,蓝光纹络在手掌上一明一灭。她抬起头,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零区数据库虽然物理销毁了,但我昨晚在残余的数据碎片里挖到一个信息。K-project十二个实验区的穹顶屏障用的是同一个控制系统。零区一毁,所有实验区的穹顶都在崩溃。不只是我们这里——森林、沙漠、雪原、其他城市废墟,所有笼子的天花板都在塌。困在里面的幸存者,如果有的话,现在也看到真正的天空了。”
“还有其他幸存者?”方旭瞪大那只没肿的眼睛。
“不确定。其他实验区的宿主在系统记录里全部标记为‘已终止’。但K-0107也被标记过‘已终止’,她活下来了。系统记录不一定是真的。”K-0777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就算没有其他宿主,可能也有普通幸存者。不是所有实验区的实验体都是宿主,有的区域投放了大量普通人类作为‘对照组’。那些人的基因里没有突变开关,没有系统,没有核心,只有最基础的辐射适应性。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跟我们一样,被关了四年。”
陈渡想起环形屏幕上那些画面。森林,沙漠,雪原,城市废墟。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废墟,有虫子活动的痕迹,可能也有活人的痕迹。林知远说十二个实验区是他的培养皿,一百二十个实验体是他的样本。但培养皿里不只有样本,还有培养基——那些没被标记为宿主、没被植入系统、作为“实验对照组”存在的普通人。他们连编号都没有。
“你能确定其他实验区的位置吗。”
“能。系统地图在零区塌陷前最后一刻上传了全部区域坐标。”K-0777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全在我脑子里。最近的实验区是第八区,原编号K-08,地形是温带森林,距离这里大概三百公里。第八区在系统记录里显示‘无存活宿主’,但对照组平民的存活情况没有记录。”
方旭拄着钢筋拐杖往前跳了一步。“那还等什么?去第八区。废墟里待着也是待着,虫子又不会自己死光。要是那边有活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要是没有——换个地方待着也比蹲在这儿看假天花板强。”
老铁看了陈渡一眼。陈渡知道他在想什么。六个人,从互相残杀的笼子里刚爬出来,身上带着伤,核心能量参差不齐,武器化能力各有各的缺陷。现在要去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实验区,路上要穿过废墟、虫巢、未知地形,可能还要面对其他实验区失控的虫子,或者更糟——面对其他实验区活下来的宿主。不是所有宿主都选择了合作。K-0777能在公开频道装三年傻,就说明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的选了。
“投票。”陈渡说,“去第八区。同意的举手。”
他自己先举手。K-0777第二。方旭第三,钢筋差点没拄稳。南方佬想了想,第四。老铁看了K-0098一眼,K-0098蹲在灰烬旁边,把烤热的手慢慢收回来,然后点了下头。老铁第五个举手。
“那就去。”老铁把砍刀拔出来检查刃口,“三百公里,废墟路,大概五天。前提是路上不遇到大群虫子。谁负责找车?”
“我。”K-0777说,“第八区的地图我昨晚就背下来了。旧省道从第九区东南方向延伸出去,路上有个废弃加油站,加油站后面是个小型军事哨站。哨站里可能有还能用的军车。虫群控制系统失效之后,之前被虫子占据的军事区域可能空出来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方旭嘀咕。
“因为我花了三年把十二个实验区的系统地图全背了一遍。”K-0777把马尾重新扎好,“一个人在第七区无聊嘛。没事干就读地图玩。”
她说“无聊”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轻快。但陈渡知道那不是无聊,是求生欲。信息型武器化能力不能打虫子,唯一的活路就是比虫子知道得多,比系统知道得早。她把十二个实验区的地图背下来的时候,大概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上。只是觉得——万一呢。万一活到能走出去的那天,总得认得路。
现在那天到了。
六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方旭把弯钢筋抻直了一点当拐杖,又在废墟里翻到一根铝管,递给南方佬当备用武器。老铁把弹药重新分配——只剩最后一排霰弹,七发,给霰弹枪装上五发,剩两发揣兜里。K-0098把自己的手雷交给老铁,老铁没推辞,拍了拍他肩膀。K-0777从便利店的废墟里翻出半箱过期的能量饮料,罐子上全是灰,擦干净分给每个人。陈渡把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合金匕首右腰,宋屿的刀左腰,改锥屁股兜。胸口蓝光稳了,范围崩解五次满充能。两把刀一把改锥,加一颗还能打的能源核心。够用了。
走出废墟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真正的太阳,不是穹顶投影。阳光照在断裂的高架桥上,照在塌了一半的水厂围墙上,照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上。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废墟特有的焦糊味,但底下有股淡淡的泥土腥气——不是死物,是活物。可能是杂草,可能是从混凝土裂缝里长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
陈渡走在最前面。改锥在屁股兜里硌着腰,一下一下,像脉搏。K-0777跟在他旁边,边走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地图,嘴里念念有词。方旭拄着钢筋拐杖跟在后面,一瘸一拐但嘴上不闲着,说到了第八区要找个有炉子的房子煮热水泡面——鬼知道他从哪变出来的泡面。南方佬在旁边纠正他,泡面得先有水,水得先找水源。老铁端着枪走在侧面,时不时扫一眼远处的废墟阴影。K-0098照旧走在最后,兜帽压着,手里没武器——体温不够,热浪暂时用不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
身后是塌掉的零区,塌掉的笼子。前面是灰黄色的地平线,和一堆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但现在有人在身边了。六个人。从七个人变成六个人。少了的那个把她的核心能量塞进陈渡胸口,替他重新点亮了那团蓝光。他欠她一条命。不,欠她两条——她第一次复活那回,也算被林知远夺走过一次。所以这条命不是他自己的。是借来的,是别人用命换来的。得好好用。
他往前走。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废墟尽头,旧省道从倒塌的立交桥下面穿过去,路面被碎石和废弃车辆堵了大半。远处的虫鸣隐约响了几声,又停了。虫子还在,但不会再有人指挥它们冲向谁了。这世界破烂,肮脏,到处是坑。但天上那块假天花板裂了,光漏进来。
改锥硌着腰。陈渡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它的塑料柄。
还在。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