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拜师之后,韦秦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每天早上去学校他会绕到新房看一眼,冰箱里的菜有没有少,书房里的灯有没有关,煤气灶的旋钮有没有拧紧。
裴砚之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得能反光,韦秦州每次检查完都有点恍惚,觉得这孩子简直不像自己当年——他十七八岁的时候能把西厢房住成猪窝,袜子团成球塞在暖气片后面,被先生用戒尺敲了好几次才改过来。
但这种安生日子没过多久。
第二周的某个晚上,韦秦州从学校下班顺路去新房送菜,在楼下看见裴砚之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
不是从学校回来的方向,是从城西物流园回来的方向。
裴砚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裤腿上沾着灰白色的粉尘,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拎着一袋从物流园食堂打包的冷馒头。
韦秦州站在单元门口,拎着那袋菜,冷着脸问他:“去哪了?”
裴砚之低下头:“去物流园帮工,临时搬货,两个小时,时薪比图书馆高。”
韦秦州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火气从丹田一路窜到天灵盖,最后还是压住了。
他想揍这个崽子,但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先生当年骂他的话:“你觉得自己是在帮忙,实际上你是在拆自己的骨头。”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送给裴砚之,然后说道:“滚上楼吃饭。”
裴砚之把换下来的工装裤泡在盆里自己搓完晾好,第二天下午依旧出现在物流园的卸货区,纸箱堆里摆着一只快被压散的旧闹钟,他的同班同学发消息说下午有场临时工,两小时八十块,比晚班多二十。
他掐着表把闹钟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卸完货再赶回去写作业。
那晚韦秦州在客厅坐了很久,他来市中心的次数明显多了,为了抓崽子。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部队冻伤手指不肯跟先生说,后来被先生用皮带抽得趴了一星期。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扛事,现在站在先生当年的位置上他才看懂——不是扛事,是犯浑。
他心想当年先生是怎么忍得住只抽一顿皮带的,如果裴砚之是他自己的翻版,那先生当年面对自己时,大概是每天都在心里默念一百遍“不能打死”。
九点多,裴砚之终于回了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桶泡面,一开门就看到他师父坐在沙发上,顶着一张死人脸看他。
“我今天不问你去哪了。”韦秦州靠着沙发背,慢悠悠的把眼镜摘下来,他近视度数不高,100多度,不戴也能看得清人。
“麻烦同志趴着吧。”韦秦州拍了拍身旁的沙发扶手。
这是裴砚之拜师后第一次挨韦秦州的抽,还是皮带这种东西。
皮带落在大腿后侧偏上的位置,裴砚之趴在沙发扶手上,咬着嘴唇,脸颊涨得通红,能看出来在拼命忍,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韦秦州停下来问他:“还去不去打工了?”
“…不去了。”
“还撒谎吗?”韦秦州又抽了一记,裴砚之只能摇头,疼的他张不开嘴。
韦秦州低头看着趴在沙发扶手上的人,这崽子还在发抖,裤子上全是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cos汪汪队立大功里面的灰灰。
他忽然有点打不下去了,不是心疼,是窝火。
窝火自己当年比他还浑,窝火先生是怎么忍了自己这么多年。
他把裴砚之从沙发上拽起来,抬手指了指墙角:“站那去,今天晚上先站两小时,下次再去就换跪。”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回老宅拿东西。
皮带太软,用着不趁手,打轻了不长记性,打重了容易伤着骨头。
他当年挨的那些家法,戒尺、竹尺、藤条,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样都有它的道理。
从第二天起,书桌右侧第一个抽屉里多了一套黑檀制品(戒尺、镇尺、圆木棍)和一根单股的藤条。
这些东西是韦秦州在杂物间翻出来的,听说是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韦秦州试了试,不错,分量正好。
韦秦州这辈子被很多人坑过。
元宝坑他,在野餐的时候给他上眼药;周琬坑他,在饭桌上不动声色地跟先生汇报他体检血压偏高;他自己坑自己,开车聊天把老婆和车一起翻进河滩。
但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自己刚收的徒弟坑得在全体教师面前颜面尽失,而坑他的方式之蠢,蠢到他连发火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发。
那天是周三,槭城温度骤降,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教室里的暖气片吹得形同虚设。
韦秦州在办公室改课题申报书,暖气开得足足的,正准备把申报书的预算表最后核对一遍,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大,但确实存在。
他刚站起来,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教务处的刘老师,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但你最好自己去看”的表情。
她说:“韦院长,您快下去看看,您新收的那个学生裴…裴砚之,在教室里点打火机,被上课的老师抓住了,最近咱院里这个安全隐患问题抓的可严,您说——”
韦秦州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快步走下楼梯。
走廊里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他穿过人群走进教室,首先看到的是裴砚之,小崽子站在讲台旁边,两手垂在裤缝边,头低着,耳朵涨得通红。
他旁边站着一个同样低着头的男生,个子比他矮一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介于害怕和茫然之间。
讲台上放着一把打火机,塑料壳,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还有小半管液体,是那种街边小卖部里卖的一次性打火机,防风罩被熏得发黑,显然不是第一次用。
讲台旁边站着当天的值班教师,不是别人,正是这学期刚评上讲师的一个年轻女老师,姓姜,教现代汉语的。
她看见韦秦州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韦院长您来了正好,我上课的时候后排有学生闻到烧焦的味道,一回头就看到这两个学生在座位底下点火,火苗蹿得老高,可真是吓死个人了,您说说这万一要是——”
韦秦州走过去把讲台上的打火机拿起来掂了掂,感觉这个下午恐怕没完了。
他把打火机放在讲台上,看着裴砚之:“打火机哪来的?谁点的?为什么点?”
裴砚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很委屈”的复杂表情:“打火机是我的,我点的火,同桌说手冷,我就想让同桌烤烤手。”
他说到“烤烤手”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下去,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蠢得没法见人。
韦秦州又沉默了。
他把这个逻辑链条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手冷,需要热,火机能产生热,所以用火机给同桌烤手。
完全符合逻辑,从前提直接推出结论,推理过程毫无瑕疵。
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窝火:“姜老师,把这两个学生的名字记下来,先继续上课,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
另外一个学生姓杜,上课时跟裴砚之随口抱怨了一句“冻手”,谁料想裴砚之直接从书包里掏出打火机,说可以给他烤烤。
“!不行!咱会完的!最近院里——”
“我当过仓库搬运工,知道怎么控制火苗,不会烧到东西。”
然后就点着了火。
火苗烧到练习本的纸角时被巡视课堂的姜老师闻到味道,从讲台后面探出身来时一切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