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什么？"
墨念蹲在念念身边，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凝固的脸。白裙上的血开始发暗，从鲜红变成赭色，像一幅画慢慢干透。
红发女人的声音没有响。
只有警笛声。尖锐的、由远及近的，像一把锯子从城市那头割过来，由远及近，割碎了整条街的寂静。科技展的游客从一楼往外涌，有人尖叫，有人拍照，有人拎着奶茶跑了一半还回头张望。
二楼爆炸了。准确地说，是那间VIP室炸了。火光从破了一半的磨砂玻璃门缝里往外舔，浓烟顺着走廊灌下去，把应急灯的白光染成浊黄色。
"杀了我。"
墨念转头。
那个跪着的男人还没有走。月光褪尽之后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了，五官普通，年纪普通，跪在碎玻璃上的姿势普通得让人不忍心看。他的下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很浅的血痕，被玻璃渣划的。
墨念看着他。
"你不杀我，"他说，声音很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他们也不会放过我。青棘的规矩，任务失败的人不会活着走出去。这些普通警卫——"他朝楼下呶了呶嘴，那里警灯的红蓝光正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打上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规律的心跳，"保护不了我。他们来了，我也活不过今晚。"
他顿了顿。
"快。"
墨念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点了头。
她走过去，蹲下来。指甲在那一瞬间变长了一截，尖端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淬了什么东西。她伸出手，指尖贴在他颈侧，找了一下位置——动脉，下颌角往下两指的地方，她记得生物课本上的插图。
"会有点凉。"她说。
男人没有闭眼。他看着她，瞳孔里映着那截暗红色的指尖，映着墨念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残忍，甚至不是"不想杀"的挣扎。就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纸。
指甲划下去。
很快，很轻，像裁纸刀划过一张 薄薄的宣纸。血丝从那条线里渗出来，极细的，先是一条红线，然后红线变宽，变成一道均匀的切口。男人瞳孔里的光暗下去了，暗得很平静，像有人慢慢拧小了煤气灯的旋钮。
他倒下之前嘴巴动了动，墨念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大概知道。
他在想——十七岁的女孩，杀人干净利落，眼睛里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不得不做"的那种咬牙。就像在撕一张废纸。
他把这个疑问带走了。墨念把他的眼皮合上，指尖在他睫毛上停了一瞬。
"杀生不虐生。"她轻声说。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血珠从指甲尖上慢慢滑落，像一滴红色的露水，顺着指腹的纹路往下淌，在第二指节的地方停住了。那种红很新鲜，在暖黄色的壁灯残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釉色，有种奇异的、说不清的好看。
墨念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
她舔掉了。
舌尖碰到血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身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叹息。像有人终于喝到了渴了很久的水。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站起来。
警笛已经到了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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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念跟着警卫下楼的时候，整条街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红蓝色的光在夜空中交替明灭，照在围观人群的脸上，像给所有人打了一层忽红忽蓝的底光。
她和其他的"游客"被安排在大厅角落登记信息。一个年轻的女警坐在折叠桌后面，拿着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姓名。"
"墨念。"
"年龄。"
"十七。"
"当时你在什么地方？"
墨念看着她，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风的河："二楼体验区的等候室。那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我朋友在里面，我没来得及进去，就爆炸了。"
"你朋友？"
"黄念念。十六岁。"墨念顿了一 下，"她没出来。"
女警的笔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了看墨念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眼泪是干的，表情是平的，声音是不抖的。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刚没了最好的朋友，站在警灯底下做笔录，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颜色的人偶。
女警别开眼，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她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区："先坐一会儿，等一下可能需要你再补充一些细节。"
墨念没坐。
她穿过大厅，绕开地上的玻璃渣和消防水管，走到念念身边。念念被暂时安放在大厅角落的担架上，白布盖到了下巴，露出发梢和一小截染了血的领口。
墨念蹲下去。
她把念念裙边翻出来的那一角轻轻折回去，捋平了。纱裙的布料蹭在手心里是凉的，上面干涸的血渍让布料变硬了，像一层薄薄的壳。她捋得很慢，像是在给一本旧书抚平卷起来的书角。
女警在远处看着她。墨念没有回头。
她把念念的裙边整理好之后，在担架旁边蹲了大概十秒。时间不长，但女警后来在报告里写了这四个字："无明显情绪反应。"她没有看到墨念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下——只有一下，像火柴划过磷纸的瞬间，光还没亮就灭了。
然后墨念站起来。她脸上平了。走到门口，穿过警戒线，走进夜色里。
一路上她的鞋底还沾着玻璃渣，走一步就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嚓"，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一直在想那个男人说的话。
"连普通警卫都保护不了。"
普通。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 里拔不出来。普通——是说那些警卫"只是普通人"，还是说他们的力量体系里分出了"普通"和"不普通"？如果青棘的势力大到能在警笛声里杀人灭口、让一个活人活不过今晚，那她刚才那些说辞——乖巧的、配合的、滴水不漏的笔录——能糊弄多久？
那个男人说"他们也不会放过我"。那她呢？她已经杀了青棘的人。她身上流着莉莉丝的血。她舔了那滴血的时候，身体深处传来了一声满意的叹息。这一切，青棘不会不知道。
墨念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拉链头。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刚才杀那个男人的时候，指甲伸出来得越来越快了。 第一次杀人是穿胸而过，指甲才刚变长；第二次是划开喉咙，指甲已经能精准地找到动脉了。
她在变得熟练。
这个认知让她在路灯底下停了两步。路灯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在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影子的轮廓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暗红色，像有人用很细的笔在它外面描了一层。
墨念把目光移开。
"……真麻烦。"她轻声说。
然后她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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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全开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茶几上那盘苹果片今天没有削好，而是光秃秃的，只有一个空碟子。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正，正到不自然。
墨念刚换了一只鞋。
"啪——"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墨念的脸侧向一边。她没躲。巴掌落在左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浮出来，先是白，然后变红。母亲的手在抖。她的眼睛也红，但不是哭的那种——是别的东西，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那种。
"你出去玩，"母亲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抖，"玩出人命了——？"
墨念把脸转回来。她看着母亲。母亲的嘴角在抽动，瞳孔在晃，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什么表情都有，唯独没有心疼。
"你知道什么了？"墨念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又举起了手——墨念侧了侧头，那一巴掌落在了她肩膀上，不重，因为她侧开了，力气只挂到了一点边缘。
"你说！"
墨念没有跑。她站在那里，让母亲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她肩上、背上、手臂上。那些力道隔着一层冲锋衣，像雨打在伞面上，她感觉不到疼。
她在想另一件事。
母亲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青棘的手已经伸到她家里来了吗？还是只是一通匿名电话，说"你女儿今天杀人了"？
她的手在兜里攥紧了。指甲没伸出来，但指尖开始发烫。
母亲打累了。她退了两步，靠在沙发扶手上，喘着气，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痉挛。墨念看着她——这个生了她的女人，这个喂她吃了十八年苹果片的女人，这个在她晕倒在阳台上只说了"发啥子呆"的女人。
"你打完了吧。"墨念说。
母亲猛地抬头。
墨念转身往房间走。脚步很稳。鞋底的玻璃渣已经掉干净了，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的手插在兜里，指甲在暗处微微泛着红光。
她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念念死了。
母亲知道了。
青棘要来了。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她在黑暗里坐着，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以前快，比以前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一面鼓。
体内那个声音没有响。
她知道它在等。
等她想清楚那一件事——既然他们不会放过她，那不如先下手。把整个青棘都杀了。把那些信仰这个神、那个神的人全杀了。把方闻山那条命收回来。把念念身上那些玻璃渣一根一根还回去。
墨念抬起头。
她的瞳孔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像两粒被拨了拨灰的炭。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