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体停止滑动的瞬间,我的后脑勺撞上了冰冷的金属内壁。
不是落地,是“卡住”。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枚子弹嵌入了木头,舱体以一种微微上翘的角度,死死卡在了某个狭窄的通道里。
震动停了,外面泥流的闷响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声音。
“咕噜……咕噜……”
是液体冒泡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吸管吹一杯粘稠到极点的饮料。
空气变了。
从舱门缝隙渗入的气体,不再带着之前的腐臭和矿物腥气,而是变成了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熟透的热带水果,在三伏天被遗忘了半个月,开始从内部融化、发酵。
我挣扎着坐起身,背上的氿姐滑落下来,软软地靠在我肩头。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但仍未醒转。
我伸手去推那扇卡死的舱门,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差点缩回来。
湿滑。
不是水,是某种粘液。
指腹触上去的一刹那,它就粘住了我的皮肤,像是一层活着的薄膜,试图沿着手指向上攀爬。
我用力一推,“吱嘎”一声,舱门被硬生生掰开了。
外面的世界让我瞳孔骤缩。
孵化室。
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结构的密闭空间,面积至少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高度目测超过三十米。
而整个空间的每一寸,都被卵占据了。
数以万计的、半透明的、拳头大小的卵,像葡萄串一样密密麻麻地挂在从穹顶垂下的无数肉质横梁上。
每一根横梁都粗如水桶,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的、湿漉漉的薄膜,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红色。
卵的颜色不一,有的呈灰白,有的泛着诡异的蓝绿荧光,还有的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的阴影。
但真正让我血液冰冷的,是靠近舱门的几枚卵。
它们挂得比较低,离我不到一米。
透过那层胶质的外壳,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海猴子。
是人。
或者说,是人类的胚胎。
头颅、四肢、蜷曲的脊柱,甚至能看到尚未发育完全的指节。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粘稠的营养液里,眼睛紧闭,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某种“觉醒”。
我的胃开始翻搅。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的排斥。
“阿海……”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我肩头传来。
氿姐醒了。
我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还有初醒的迷茫,但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便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苦涩的了然。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压低声音问。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向穹顶那些垂下的肉质横梁,又指了指我们脚下的金属地面。
“古疍家……深海繁衍……”
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
“他们没有足够的陆地……海水辐射……活不到成年……所以,他们造了这个。”
“移动温室。”我接话道,金手指在这一刻莫名地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提示”——那是一种被窃取的、残存在某件古老器物上的知识碎片。
“对。”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悬垂的卵,“用深海生物的基因……改造疍家人的胚胎……让他们能在深海生存……能在水下呼吸……”
“但后来……”她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什么东西……出错了。”
不需要她解释。
我看着那些卵中的人类胚胎,再想起甲板上那些已经“孵化”完成、却只剩下攻击本能的海猴子,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这个“繁衍计划”失控了。
改造失败,或者说,被什么东西“接管”了。
这些卵孵化出来的不再是能在深海生存的疍家人,而是半人半蟹的怪物。
而这个孵化室,这个本该孕育新生的圣地,变成了批量生产战争机器的兵工厂。
“我操……”
一声粗哑的、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嘶吼,从孵化室深处传来。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刀。
那个声音,我认得。
老猿。
但不对。
他应该已经死了。
我亲眼看着他被滚烫的铁水吞没,亲眼看着他只剩下上半身,在地面上痛苦地抽搐。
可那个声音确实是从孵化室深处传来的,而且,声音的位置很低。
低得不像是一个人站立时能发出的。
我搀扶着氿姐,小心翼翼地从逃生舱口滑落地面。
脚底刚踩上去,我差点失去平衡。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液,滑腻得像是在冰面上洒了一层油。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滋滋”的吸附声,然后在拔起时扯出几根黏糊糊的丝线。
空气粘稠得几乎可以用手抓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胶水。
“那边……”氿姐用下巴朝孵化室的深处扬了扬。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他确实还活着,但已经不再是“人”的形态了。
他的上半身,从胸口以下的断口处,已经与数十根巨大的肉质管道融合在了一起。
那些管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的粗如大腿,有的细如手臂,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搏动的、青紫色的薄膜,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管道将老猿的残躯高高托起,悬挂在孵化室的中央,距离地面至少五米。
而他的下半身,早已消失在那团纠缠蠕动的肉质管道里,成为了整个“系统”的一部分。
他变成了一座肉山。
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散发着腐烂甜香的固定式怪物。
“疍……阿……海……”
老猿的头颅缓缓转向我们,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上,只剩下一只还在转动的眼球。
眼球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了整个虹膜,死死地盯着我。
“你……逃不掉的……”
他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发声方式,更像是某种气流从破裂的管子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这里……是我的……”
“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他张开了嘴。
不是正常的张嘴——他的下颚像蛇一样脱臼,向两侧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如同针尖般细小的白色幼虫。
那些幼虫在粘液中蠕动,有的已经长出了细小的、如同虾米般的螯足。
然后,他喷射了。
大量的、灰白色的、带着强烈腐蚀性气味的粘液,如同高压水枪般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粘液在空中散开,变成无数细密的液滴,覆盖了我们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我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氿姐,向侧面翻滚。
“滋啦——”
几滴粘液溅在我的手臂上,外套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冒着白烟的洞口。
皮肤上传来一阵灼痛,我低头一看,那几滴粘液已经渗入皮肤,在伤口处聚集,形成了一团米粒大小的、正在蠕动的白色肉芽。
幼虫。
它们已经在我皮肤里“扎根”了。
我咬牙用短刀将那几块皮肉连同幼虫一起剜了下来,扔在地上。
伤口涌出的血液在接触到粘液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冒泡声,像是热油遇到了水。
“他想把我们按进营养池!”氿姐在我耳边喊道。
我这才注意到,在老猿那团肉山的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盛满了墨绿色液体的池子。
液体表面漂浮着无数未孵化的卵壳碎片,以及……一些已经发育完成、但尚未“激活”的海猴子幼体。
它们悬浮在液体中,四肢蜷缩,眼睛紧闭,像是在等待宿主。
活体孵化。
老猿要把我们变成新的“母体”。
“阿海!”氿姐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我的潜水设备……背包里……有压缩气瓶!”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型爆炸。
制造冲击波,打乱老猿的攻击节奏,给我们争取时间。
“你行吗?”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少废话。”她从我背上挣脱下来,踉跄着站稳,目光扫向不远处被我丢在地上的背包。
“掩护我!”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朝着老猿的方向冲了出去。
更多的粘液喷射而来,我左躲右闪,脚下那层滑腻的地面让我的动作变得笨拙而狼狈。
几滴粘液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带来一阵刺痛。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必须吸引他的注意力,给氿姐争取时间。
“老东西!”我朝他吼道,“你下半身都没了,还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老猿的独眼猛地一瞪,喷射的粘液更加密集了。
“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
“这里……是我们的……巢穴……”
“每一根管道……每一枚卵……都在听我的……”
他说的没错。
那些连接着他身体的肉质管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节奏搏动,每一次搏动,整个孵化室的温度就会上升一点。
那些悬挂在横梁上的卵,也开始发出微弱的、嗡嗡的震动声。
他在与整个孵化室“同频”。
如果让他完成同步,我们都会变成他的养分。
“就是现在!”
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她已经拔掉了压缩气瓶的安全阀,将瓶口对准了老猿那团肉山的底部。
然后,她按下了一直握在手里的打火石。
“轰——!!!”
爆炸的冲击波比我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压缩气体在密闭空间内瞬间膨胀,掀起的气浪将我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火光在墨绿色的营养液表面炸开,点燃了漂浮的卵壳碎片,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老猿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吼——那声音甚至震得穹顶上的卵簌簌发抖,有几十枚直接被震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一滩粘液。
冲击波打断了他与管道的“连接”,那团肉山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喷射的粘液也暂时中断了。
机会。
我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满身的粘液和烧伤,朝着老猿的方向狂奔。
金手指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像是在催促我。
不是催促我逃跑,而是催促我——吞噬。
我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将双掌狠狠按在粘腻的地面上。
不是按在地面上。
是按在那些从地底延伸出来、连接着无数卵的、细如发丝的肉质根须上。
窃取。
我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志集中在掌心的龙钩印记上。
瞬间,一股庞杂的、如同海啸般的生命律动,顺着那些根须,顺着我的血脉,冲入了我的脑海。
那是数以万计的卵的心跳。
有的强,有的弱,有的已经死去,有的正在疯狂地吸收营养准备孵化。
但此刻,它们全部被我“握住”了。
“给我……乱!”
我将那股被窃取的、混乱的“生命律动”,以一种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反向灌注回去!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悬挂的卵,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开始疯狂地震动。
不是同步的震动,是无序的、混乱的、互相干扰的震动。
有的膨胀,有的收缩,有的直接在横梁上炸裂,释放出尚未发育完全的幼体和腥臭的营养液。
整个孵化室,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卵的震动产生的微弱生物电流,在密闭的金属空间内开始累积、叠加、交织。
空气开始发出“噼啪”的静电声,我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蓝白色的电弧,从离我最近的一枚卵上跳了出来,击中了旁边的金属横梁!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电弧在卵与卵之间、横梁与地面之间疯狂跳跃,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致命的生物电网!
“啊——!!!”
老猿再次发出惨叫。
那些连接着他身体的肉质管道,正是导电性最好的“线路”!
电流顺着管道涌入他的身体,他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那只独眼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过载了。
系统过载了。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老猿那悬挂在半空的残躯。
他的位置因为抽搐而下降了不少,此刻离地面只有不到两米。
够了。
我踩着一根还在冒着火花的管道,借力跃起,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刀锋切入老猿的脖颈,切开了皮肤、肌肉、气管,一直切到颈椎的骨头才停下。
大量的黑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
老猿的独眼猛地瞪大,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我没有给他机会。
我的另一只手,已经在混乱中摸到了一枚从横梁上掉落的、已经停止震动的卵。
它已经死了。
壳体冰冷,里面的胚胎已经腐烂发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
我将它塞进了老猿被切开的气管里。
卵壳在他的体内碎裂,腐烂的胚胎与营养液混合,开始疯狂地发酵、膨胀、释放出大量的气体。
老猿的身体像是被充气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他的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和正在膨胀的内脏。
他的独眼里,最后的一丝疯狂被恐惧取代。
“不……不要……”
他炸了。
漫天的血雨、碎肉、内脏碎片,以及那些还未消化的寄生幼虫,如同烟花般在空中绽放,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
我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嘴里灌满了腥甜的血液和腐烂的粘液。
但我顾不上擦。
我抬起头,看向老猿爆炸的位置。
那团纠缠的肉质管道已经断裂、枯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连接被切断了。
孵化室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些还在震动的卵,像是失去了能量来源,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然后开始从横梁上脱落。
“啪嗒……啪嗒……啪嗒……”
成千上万的卵像是下冰雹一样砸落地面,碎裂,流出里面的液体和未成形的胚胎。
整个地面很快变成了一片粘液与碎片的沼泽。
我挣扎着站起来,看向氿姐。
她靠在逃生舱的舱门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醒。
“你……还好吗?”我问。
“死不了。”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呢?”
“一样。”
我环顾四周,寻找离开这里的出路。
孵化室的穹顶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不断有碎屑和粘液从上面掉落。
失去了生命维持系统的支撑,这个地方正在崩塌。
我的目光扫过老猿爆炸后的废墟,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在那团残骸与碎肉之间,有一个东西在微微发光。
我走过去,将它从粘液中捡起来。
是一个盒子。
古铜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如同海浪般的纹路。
盒子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晶体。
那晶体不是宝石,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呈现出暗红色的物质。
它在跳动。
真的在跳动。
像心脏一样,有节奏地收缩、舒张,发出微弱的红光。
“那是什么?”氿姐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掌心的龙钩印记在疯狂地跳动,像是在催促我——
靠近它。
触碰它。
占有它。
氿姐的目光落在那颗跳动的晶体上,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不是惊讶,是恐惧。
“放下它!”她厉声道,“那是龙船的真舵!”
“真舵?”
“控制整艘船的核心……它已经和你的血脉产生了共鸣……如果你拿走它……”
她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倾斜起来。
不是崩塌导致的倾斜,是某种主动的、有目的的移动。
整艘九幽龙船,在失去了孵化室的“配重”之后,正在以一种疯狂的姿态改变航向。
我能感觉到,它在加速。
朝着海平面的方向。
疯狂地冲。
氿姐的脸色彻底变了。
“平衡系统……”她喃喃道,“爆炸损坏了平衡系统……”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愈发剧烈的震动中。
我死死握住那颗跳动的晶体,抬头看向正在崩塌的穹顶。
在裂开的缝隙之间,我隐约看到了——
深蓝色的、冰冷的、压强足以将钢铁挤扁的海水。
而我们,正在朝着它,全速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