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触碰水晶的瞬间,残片边缘仿佛活了过来,生出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触须,扎入我的掌心。
那不是痛觉,而是一种冰冷的抽吸感,如同寒冬腊月将手浸入深井。
视野边缘,哑巴新娘紧贴罐壁的那只手,指腹上无声绽开十数个粉红色的肉质吸盘,紧紧吸附在光滑的内壁上。
透过罐体蛛网般的裂痕,我看到那些吸盘的中心迅速染上了一抹暗红——那是我的血,正以一种违背流体力学的方式,沿着罐壁向上蔓延,如同绘制一幅诡异的血脉图。
嗡——
低沉的共鸣声从脚下传来,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环绕着水晶罐的龟甲墙壁,那些静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甲骨文符号,骤然被点亮。
但并非之前的蓝绿荧光,而是转为一种粘稠的、仿佛液态黄金的橙红。
光芒从刻痕中溢出,每一块龟甲都开始旋转、位移,沉重的摩擦声如同巨兽磨牙。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墙壁,而是化作了巨大魔方上正在重组的方块。
我脚下的地面倾斜,头顶的结构错位,眼前那条通往廊道深处的路被瞬间封死,而另一侧,原本平滑无缝的龟甲墙面向内塌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下倾斜的入口。
一股比廊道内更加浑浊、带着铁锈与陈年灰烬气味的凉风,从洞口喷涌而出。
没有时间判断了。
氿姐的呼吸已弱不可闻,皮肤上的紫色斑点亮得发紫,中心处那微小的凹陷正在不祥地颤动。
哑巴新娘悬浮的液体几乎流干,只剩薄薄一层包裹着她迅速干瘪的躯体。
我最后瞥了一眼那吸收了我血液后光芒愈发妖异的水晶残片,将它死死攥在掌心,碎片的边缘割破皮肤,带来细微却真实的刺痛。
弯腰,发力,将轻飘飘的氿姐甩上肩头,另一只手抓起地上几乎成了一具蒙皮枯骨的哑巴新娘——触手的感觉如同抓住一把干枯的海草,毫无生气,唯有她脖颈处一根尚未完全断裂的青铜软管,还随着我的动作滴落几滴暗红粘液。
我背着氿姐,拖着哑巴新娘,一头扎进了那个漆黑的入口。
滑道。
几乎是身体接触入口内壁的瞬间,我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并非平整的斜坡,而是某种类似巨型肠道的螺旋通道,内壁布满了湿滑的粘液,带着强烈的腥咸与……血腥味。
下坠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坚硬物体相互刮擦的尖锐噪音。
不是刮擦。
是碾磨。
滑道两侧的黑暗中,随着我的坠落,依次亮起了惨白的“灯光”。
那不是灯火,是一排排、一层层,由人类颅骨打磨成的半球形透镜,颅腔内塞满了某种发出惨白冷光的菌群。
光线照亮了滑道内壁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齿轮。
无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齿轮,排满了滑道两侧,并非金属,而是森森白骨。
人类的长骨、肋骨、肩胛骨、脊椎,以某种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榫卯、镶嵌、咬合在一起,构成这些缓慢转动的、残酷的机械。
骨质的齿牙相互摩擦,溅起一串串暗绿色的火星,带着磷火特有的阴冷气息,溅在我的脸上、手上,带来针扎般的灼痛。
更可怕的是,随着齿轮转动,它们之间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在缓慢地向内收缩!
滑道的宽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
齿轮咬合的节奏,似乎与我掌心伤口的出血速度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试图止血——
“嘎吱——!!!”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右侧一排由肩胛骨和肱骨拼成的巨大齿轮,猛地向内突进了半尺!
冰冷的骨质边缘几乎擦着我的后背划过,撕裂了外套,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同时,左侧下方一组由肋骨构成的小齿轮,转速骤然加快,如同绞肉机般朝着我的小腿卷来!
只要我的血停止流动,这些骨头机关就会立刻将我碾成肉泥!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不是陷阱,这是设计好的、冷酷的压榨程序。
这艘船,或者制造这艘船的东西,需要祭品的血,需要祭品在恐惧和痛苦中主动奉献出生命能量。
没有犹豫的时间。
我张开刚才被水晶片割伤的手掌,任由温热的鲜血涌出,然后猛地拍向身侧飞速掠过的、由一段脊椎构成的滑道内壁。
“滋啦——”
血液与粗糙的骨质表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灼响。
那脊椎齿轮的转速,似乎减缓了一丝。
有效!
但这远远不够。
滑道深不见底,两侧的骨齿轮层层叠叠,如同通往地狱的刑具走廊。
我必须让血液尽可能多地、持续地涂抹在这些饥渴的机关上。
牙齿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我腾出拖拽哑巴新娘的那只手——她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和骨架——用指甲狠狠划开另一道伤口。
双手并用,在疯狂下坠的过程中,如同一个拙劣的画家,将温热的血液疯狂地涂抹在两侧不断挤压而来的骨质齿轮上,涂抹在滑道的内壁上。
血液所及之处,齿轮的收缩速度明显减缓,甚至那些惨白的颅骨透镜,光芒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但这短暂的喘息代价巨大,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随着血液的流失在迅速下降,头晕目眩,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掌心龙钩印记的灼热感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在嘲笑这徒劳的挣扎。
滑道似乎没有尽头。
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越来越重,涂抹血液的动作变得机械而迟缓。
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坠向黑暗时,下方的景象骤然一变。
“哗——!!!”
巨大的水流轰鸣声取代了骨齿轮摩擦的噪音。
湿滑的滑道尽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垂直落差!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连同背上的氿姐和手中的哑巴新娘,一起被抛入了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被冰冷的、汹涌的水流包裹。
但不是海水,是某种冰冷刺骨、仿佛直接来自深渊的淡水,带着浓重的矿物腥气。
我挣扎着浮出水面,咳出呛入的冰水,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超乎想象的地下洞窟,或者说,是一个完全由巨大齿轮、杠杆和水道构成的机械心脏。
洞窟顶部垂下无数粗大的青铜管道,如同巨树的根系,管道末端连接着吱呀作响的水轮。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洞窟中央那座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空间的——水力磨坊。
石磨巨大无比,由整块黝黑的、带有深海沉淀特征的礁石雕琢而成,表面布满了螺旋状的凹槽。
推动这磨盘的,并非水流,也不是牲畜。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七八具高大的人形,赤身裸体,皮肤被剥得一干二净,暴露出下面鲜红、不断微微抽搐的肌肉纤维和苍白肌腱。
它们沉默地、机械地推动着连接磨盘的粗大木杆,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麻木。
随着磨盘缓缓转动,细腻的、呈现出一种惨白颜色的粉末,正从磨盘边缘簌簌落下,堆积在下方的一个石槽里。
死人饭的原料。
甲板上那些热气腾腾的米饭,就是由这些玩意磨成的“面粉”煮成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嘶嘶嘶——!!!”
身后,我冲下的滑道出口处,传来了海猴子群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密集的攀爬声和甲壳摩擦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追兵到了!
我环顾这个巨大的、绝望的磨坊。
没有退路,只有推动石磨的麻木活尸,和积蓄着冰冷深海的水道。
血液……血液能触发齿轮,那这里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掌,几乎只剩本能地,朝着磨坊基座附近一个布满复杂凹槽、看起来像是某种控制阀的青铜装置,狠狠按了下去!
掌心的血液瞬间灌入那些古老的纹路。
“咔嚓——轰!!!”
磨坊深处,某个巨大的水闸被强行改变了流向。
连接着顶部管道的其中一根主水管剧烈震动,然后猛地爆开!
不是破裂,是某种预设的泄压通道被强行开启!
冰冷到刺骨的深海冷水,混合着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和矿物碎屑,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爆开的管道口狂喷而出!
水量之大,远超想象,瞬间在磨坊入口处形成了一道翻滚着白色泡沫、卷着无数碎骨残片的冰冷水墙!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海猴子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这蕴含着巨大冲击力的冷水卷起,狠狠砸向两侧还在转动的巨大骨齿轮!
“嘎啦!噗嗤!”
甲壳碎裂、血肉被碾压的可怕声响瞬间被水声淹没。
更多的海猴子被水墙阻隔,在入口处疯狂嘶叫,却无法逾越这道冰冷的屏障。
水流倒灌,很快在磨坊外围形成了一个湍急的、不断旋转的冰冷水潭。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我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连同背上的氿姐一起,重重摔倒在磨坊中央一处相对干燥的木质平台上。
平台似乎是供活尸站立和添加“原料”用的,还残留着一些惨白的粉末。
我躺在冰冷的木头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失血过多,加上连续动用金手指和精神高度紧张,此刻的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被我拖到平台上的哑巴新娘。
然后,我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
离开水晶罐,失去了那紫色厌氧菌液体的浸泡,她的身体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凋零”。
原本只是干瘪的皮肤,迅速失去所有水分,变得如同陈年的羊皮纸,紧紧贴在骨架上。
红色的婚服颜色褪去,变得灰败,勾勒出下面嶙峋的骨骼轮廓。
她脖颈那根断了一半的青铜软管,也停止了滴落,管口干涸。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那双浑浊的乳白色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向我。
没有嘴唇,只有牙齿和牙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我却莫名地感觉到一种……指引。
她枯柴般的手臂,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指向磨坊的上方。
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拼尽力气抬起头。
磨坊的正上方,洞窟的顶壁,借助从破裂管道漏下的水光和那些颅骨透镜的余光,我隐约看到了一尊巨大的雕像轮廓。
那雕像由整块墨绿色的礁石雕刻而成,风格古朴粗犷,人身鱼尾,头戴夸张的羽冠,双手捧于胸前,手心向上,捧着一个碗状物。
碗里,似乎盛着某种液体。
更路簿残页上模糊的记载闪过脑海:归墟心脏,巫觋像,捧生命之浆,解万海之毒……
解药!
那尊雕像手中捧着的,很可能就是解除这厌氧菌之毒,拯救氿姐的唯一希望!
希望如同强心针,让我榨干最后的气力。
我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体,试图站起来。
平台边缘有通往上方的、简陋的木质阶梯,通往雕像基座附近的一个观礼台。
就在我撑起身体,抬头望向那尊巫觋雕像的瞬间——
“咚。”
身后,传来了沉重的、整齐划一的撞击声。
不是海猴子。是磨坊里。
我猛地回头。
那七八个一直沉默麻木地推动着石磨的剥皮活尸,不知何时,全部停下了动作。
它们松开了推杆,血红的肌肉纤维在冷光下微微颤动。
然后,它们转向我的方向。
动作依旧整齐,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这些没有皮肤、没有面容、只剩鲜红肌肉和苍白眼球的怪物,齐刷刷地,朝着我的方向,跪了下来。
不是人类的跪拜,更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祭品对祭坛的臣服。
它们低垂着头,裸露的肌腱绷紧,以额触地。
一股庞杂、混乱、却又清晰无比的意念,混合着极致的恐惧与绝对的臣服,如同冰冷的潮水,顺着我掌心那未干的血迹,顺着我与这艘船那若有若无的联系,蛮横地冲入了我的脑海。
不是对我疍阿海的恐惧。
是对某种气息,某种正在我血管里苏醒、在我灵魂深处躁动的东西的……投降。
那种东西古老、冰冷、带着深海最底层的黑暗与威压,它借由我的血脉散发出的点滴气息,就足以让这些被奴役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残魂,本能地俯首。
同时,一种更加隐秘、更加冰冷的饥饿感,从我的骨髓深处升起。
看着那些跪伏的、充满痛苦记忆的残魂,看着他们体内残存的那点微弱气运,我喉咙发干,掌心的龙钩印记灼痛到几乎要烧穿皮肉。
它在渴望。
它在渴望吞噬这些恐惧,这些臣服,这些积累了千百年的绝望。
理智在尖叫,警告我停下,警告我这股力量的代价。
但身体,或者说血脉深处觉醒的某种本能,却驱使着我,缓缓站直了身体。
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颤抖的残魂。
我站在巨大的巫觋雕像脚下,仰望着那碗疑似解药的绿色液体。
而那些剥皮活尸,在极致的恐惧与臣服驱动下,开始用它们残破的、没有皮肤的身体,相互支撑,如同搭建一座血肉阶梯,机械地,一个接一个,堆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