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船底最深处传来,沉闷、规律,像是某个巨物的心跳。
我侧耳倾听,试图辨别方向——却在下一秒明白了那是什么。
不是礁石。
礁石不会移动,不会重复,不会带着那种……爪子刮擦木头的尖锐回响。
我猛地撑起身,掌心的龙钩印记在同一瞬间变得滚烫。
一股腥气从那嵌入血肉的钩形轮廓里渗出来,浓烈得如同腐烂的海兽内脏,在寂静的月色下无声地弥散开去。
“咚……咚咚……”
撞击声骤然密集起来,从船底迅速蔓延至船舷两侧。
我踉跄着扑向船舷边缘,低头望去——
月光下,无数黑影正从龙船吃水线附近的排水孔里向外涌出。
那些孔洞原本是为了让船体在风浪中排出积水而设计的,此刻却成了某种通道。
一只只覆盖着青黑色甲壳的肢体从孔洞里探出,钩爪死死扣住船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它们攀爬的速度极快,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甲板涌来。
海猴子。
成百上千只海猴子。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在转身时看到了自己的手——掌心那枚龙钩印记正在散发出淡淡的青紫色光芒,光芒里裹挟着那股腥臭的气息,如同黑夜里的灯塔,照亮了某种……猎物的方位。
它们是被我吸引来的。
或者说,是被这枚印记吸引来的。
“咳……”身后传来氿姐微弱的咳嗽声。
我猛地回头,看到她靠在断裂的桅杆边,双眼半睁,眼神涣散,显然还没有从之前被残魂震飞的重创中恢复过来。
她的呼吸浅而急促,嘴角挂着干涸的血丝,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甲板边缘,第一只海猴子已经翻越船舷,落在了距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
它的体型比我在深海中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庞大,青黑色的甲壳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甲壳缝隙里不断渗出黏稠的暗色液体。
那双复眼由数百个细小的晶体组成,每个晶体里都倒映着我的身影,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将那扁平的蛇形头颅转向我,准确地说,转向我掌心那团青紫色的光芒。
口中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嘶嘶声。
那是某种信号。
下一秒,更多的黑影从船舷两侧翻涌而上。
没有时间了。
我一把抓起氿姐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扛上肩膀。
她比我想象的要轻,轻得像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皮囊。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将头靠在我的后背上,呼吸灼热地喷在我的脖颈。
船首方向,一扇半掩的舱门里透出微弱的暖光。
那光不像是火炬或电灯发出的,而是某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流动的橙黄色,如同融化的琥珀。
它在漆黑的船舱背景中摇曳,吸引着我残存的理智。
唯一的退路。
我咬紧牙关,拖着氿姐向那扇门冲去。
身后,海猴子们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无数金属片在相互刮擦。
我听到了它们的肢节撞击甲板的声音,密集而急促,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掌心的龙钩印记愈发滚烫,那股腥气在空气中扩散得更浓了,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那些怪物向我的方向汇聚。
五米、三米、一米——
我撞开了那扇舱门,然后一脚踹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我听到了门外海猴子肢节撞击木头的巨响,震得整扇门都在颤抖。
但门没有立刻被撞开,某种古老而坚固的机关在内部咬合,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咔嗒”声。
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一瞬。
我将氿姐放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转身打量四周——然后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一间舱室。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廊道,两侧的墙壁、头顶的穹顶、脚下的地面,全部由巨大的龟甲堆砌而成。
每一块龟甲都有成年人躯干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甲骨文符号,那些符号在暖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幽幽的蓝绿色荧光,如同深海中的磷火。
廊道的尽头消失在一片昏暗中,只看得到那团琥珀色的光芒在远处摇曳,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初闻时带着草药的苦涩,如同熬制了数日的中药汤剂。
但仔细辨别,又能在苦涩之下嗅到一丝……腐臭。
不是海腥味,而是血肉腐败后才会散发出的、甜腻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药材与尸臭,诡异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既想深吸又想呕吐的矛盾体验。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肩膀上被海猴子蟹足扫中造成的淤青,之前还肿胀发紫、渗着血水,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结痂。
黑色的血痂如同甲壳一般覆盖在伤口表面,边缘与新生的皮肤紧密结合,速度快得不像愈合,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缝合。
这香气有古怪。
但更古怪的是我的眼睛。
廊道里的景象开始扭曲。
龟甲墙壁上的甲骨文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它们在我视野中游动、变形、重组,形成一幅幅我无法理解的图案。
那些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解剖图,线条繁复而诡异,在我眨眼的瞬间又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不是错觉。
我的视觉正在被这股香气侵蚀。
“呃……”
氿姐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
我猛地蹲下身,借着廊道里微弱的荧光看向她——然后瞳孔骤缩。
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正在浮现出一块块紫色的斑点。
那些斑点与我身上因金手指反噬而生出的鳞片截然不同,它们是平滑的、如同胎记一般嵌入皮肤深处,边缘却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扩散。
每一块斑点的中心都有一个微小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出来的气泡,随时可能破裂。
同化。
这香气正在加速同化我们。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住胸口翻涌的恶心感。
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能在香气入骨之前找到它的源头,将其封闭或摧毁,我和氿姐都会变成这艘船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甲壳化的海猴子,就像那些被“长久机关”保存的腐尸。
我重新将氿姐背上肩膀,向廊道深处走去。
龟甲墙壁上的荧光符号在我经过时纷纷亮起,又在我离开后缓缓熄灭,如同一条被惊扰的深海生物,在黑暗中睁开又闭上无数双眼睛。
脚下的龟甲地面传来冰凉而光滑的触感,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回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那股混合了药材与尸臭的紫色香气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能在舌尖上尝到它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腻,甜腻中藏着一丝腥辣。
视觉的扭曲愈发严重。
廊道两侧的龟甲墙壁开始向内倾斜,仿佛要将我夹在中间。
头顶的穹顶也在下降,那些甲骨文符号像一只只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我。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视线——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如同审视器物一般的视线。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也许是几百步,廊道尽头的那团琥珀色光芒终于近在咫尺。
然后,我看到了它。
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晶罐。
罐体由某种透明的晶体材料构成,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我扭曲的、带着鳞片和血迹的面容。
罐内注满了透明的油脂,那些油脂在微光中呈现出淡黄色,粘稠而缓慢地流动着,如同融化的琥珀。
而在油脂的中央,一名少女悬浮其中。
她身着红色疍家古婚服,衣料上绣满了繁复的海浪与鱼纹,在油脂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凝固的鲜艳。
她的长发在油脂中散开,如同黑色的水草,轻轻飘荡。
她的双眼微睁,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色。
她的口中,衔着一枚珠子。
那珠子只有龙眼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却不断向外喷涌出紫色的烟雾。
烟雾在油脂中溶解、扩散,将整罐透明的液体染成淡淡的紫色——正是这股香气的源头。
我走近几步,借着更近的距离看清了更多的细节。
少女的皮肤温润如活人,甚至能看到皮下淡蓝色的血管。
但她的身体各处,却连着数根青铜软管。
那些软管从她的脖颈、手腕、脚踝、甚至胸口穿入,连接着罐体外部的某个机械装置。
软管内部有液体在缓慢流动,暗红色的,如同血液。
我的金手指在这一刻本能地发动了。
掌心的龙钩印记传来刺痛,一股信息流顺着我的神经末梢涌入大脑——模糊的、破碎的、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片段。
我“感知”到了这艘船的内部结构。
那些青铜软管并非简单的管道,而是某种生化压力传输系统。
少女体内的珠子是核心,它不断产生的紫色烟雾溶解在油脂中,通过软管输送到船体各处,维持着那些“长久机关”的运转。
她是这艘船的心脏。
这个穿着婚服的、被囚禁在水晶罐中的哑巴新娘,是整艘九幽龙船维持航行的生化压力核心。
“轰——!”
一声巨响从侧方传来,打断了我短暂的感知。
我猛地转身,看到廊道左侧的龟甲墙壁正在剧烈震动。
墙壁表面的甲骨文符号疯狂闪烁,蓝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裂纹从墙壁中央向四周蔓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某种巨兽正在从内部撕裂这层屏障。
然后,墙壁炸裂了。
碎片四飞,烟尘弥漫。
一只巨大的身影从破洞中走出。
那是一只老猿——不,是海猴子,但与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都截然不同。
它的体型比常人高出两倍有余,浑身覆盖着稀疏而肮脏的白毛,白毛之下是层层叠叠的青黑色甲壳,甲壳上刻满了与墙壁上相同的甲骨文符号。
它的面容已经看不出猿类的特征,更像是一张被强行拉伸、扭曲、又重新拼合的人脸。
眼窝深陷,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如同坟地里的鬼火。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次声波。
我感觉到了。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低于人类听觉阈值的震动。
它直接作用于我的内脏,让我的胃、肝、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翻搅。
我踉跄着后退,单膝跪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但这只老猿的目标并非我。
它的那双幽绿色眼睛,死死盯着廊道尽头的水晶罐——盯着罐中悬浮的哑巴新娘。
我瞬间明白了它的意图。
新娘口中的珠子,是这艘船的动力核心,也是某种……进化的关键。
老猿试图吞噬那枚珠子,完成它最后的异化,从海猴子进化成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
而新娘一旦死亡,珠子一旦被夺走,整艘船将失去动力,那些“长久机关”将停止运转,我们将永远困死在这片深海之中。
老猿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迈开步伐,向水晶罐走去。
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每一步都让廊道里的龟甲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必须阻止它。
但我拿什么阻止?
我的身体已经半甲壳化,金手指的反噬让我虚弱不堪,掌心的龙钩印记散发着吸引海猴子的腥气,外面还有成百上千只怪物在寻找我们。
唯一的希望,是窃取。
我挣扎着起身,向水晶罐的方向扑去。
老猿比我更快,它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廊道里如同一辆失控的列车,带起的气流几乎将我掀翻。
但我比它更近。
我的手触碰到了水晶罐的边缘。
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如同握住了一块千年寒冰。
我调动起最后一丝金手指的能力,将意念顺着指尖注入罐体,试图窃取新娘身上的气运——或许是某种维持航行的力量,或许是某种能够对抗老猿的能力。
然后,我得到了。
不是力量,不是信息。
是诅咒。
一种名为“绝对静止”的诅咒。
它顺着我的指尖倒灌而入,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血管、我的肌肉、我的骨骼。
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如同被浇筑了水泥的雕塑。
我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凝固,肌肉在皮肤下硬化,关节在发出“嘎吱”的声响,如同生锈的铰链。
石化。
我正在石化。
老猿的利爪已经刺破了水晶罐的表层。
“咔嚓——!”
裂纹从它爪尖的位置向四周蔓延,透明的油脂从裂缝中涌出,带着浓烈的紫色香气。
下一秒,更多的裂纹出现,油脂如同喷泉般从破碎的罐体中溅射而出——
紫色的厌氧菌溶液,溅在了我的脸上。
灼热的、带着腥甜的液体顺着我的眼眶、鼻腔、嘴角流下,钻进我的眼睛。
剧痛在一瞬间炸开,如同有人将烧红的铁水倒进了我的眼窝。
我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已经被石化封死,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
视野开始变暗。
不是闭眼,而是某种更加彻底的黑暗,从视网膜的边缘向中央蔓延,吞噬着最后一丝光线。
在彻底失去视觉之前,我看到了——
老猿的利爪已经深深刺入水晶罐内部,指尖距离新娘口中那枚珠子只有寸许。
而新娘那双浑浊的乳白色眼睛,在油脂的波动中,缓缓转向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那个口型:
“……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