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兽伏地,肌肉绷紧,獠牙外露,只等那一声令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寂静里,西北角传来一声闷响,是靴底狠狠碾碎焦土的声音。
苍夙原本拄剑半跪在地,右腿经脉断裂处像有无数细针在骨缝里来回穿刺。可当他看见儿子站在高处、面对漫天火焰与悬空敌人时,那双一直压抑着痛楚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不是龙纹泛光,而是父亲看见孩子涉险时本能燃起的火。
他知道这一冲出去,可能再难收势,也可能再也护不住她们下一回。但他更清楚,五岁的孩子不该背负血战的命令,不该用愤怒撑起一副不属于他的冷硬面孔。
他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血腥味,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龙力。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顺着经脉冲向四肢。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散架。但他不管这些,左脚猛踏地面,借着反冲之力腾身而起。
断刃龙渊剑横在胸前,剑柄嵌着的乳牙微微发烫。
他的身影划破火光,像一道撕裂夜幕的残影。破损的玄色战甲在疾风中猎猎作响,银白长发自马尾间散落几缕,在空中飘飞如雪。他没有用任何招式,也没有凝聚剑气,只是凭着一股决然之势,直扑半空中的赤霄真人。
赤霄真人正盯着下方那个金瞳孩童,掌心火符旋转渐急,黑岩浆滴落在空中化作毒焰。他本以为只需再压上一击,那孩子就会崩溃,阵型瓦解,母子二人任他拿捏。可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人影撞入火力范围,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他猛地抬头。
那人披着残甲,手持断剑,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只有一双死死盯住他的眼睛,里面装着不容退让的守护意志。
“苍夙!”赤霄真人低吼一声,右手焦炭般的掌心猛然收紧,火符光芒暴涨,本能想将攻击转向阿狰,逼他出手救援。
但晚了。
苍夙已经冲进三丈之内。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能看出右腿拖行时的滞涩,可每一步都稳得可怕。他不是在冲锋,更像是把自己当作最后一道屏障,硬生生插进敌人与家人之间。
高岩上的阿狰瞳孔骤缩。他刚要开口下令围攻,却见父亲孤身跃起,迎着漫天火光而去。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小时候的画面:雨夜里,男人背着母亲从山外回来,把他裹在怀里取暖;清晨灶台边,那人笨拙地煮粥,一边吹凉一边喂他喝;还有一次他在林子里迷路哭喊,是爹循着铃声找来,蹲下身说:“别怕,爹在。”
可现在,爹正朝着最危险的地方冲。
“爹”他脱口喊出,声音发颤。
话音未落,阿溟已冲到岩下,一把将他拽下来搂进怀里。她半跪在地,左手紧紧环住儿子颤抖的身体,右手仍握着弓,箭尖始终对准空中。
“别动。”她低声说,嗓音压得很沉,却不抖。
阿狰仰头看她。娘的脸被火光照得明暗交错,左眉骨至耳垂的巫纹隐隐流动,像有东西在皮肤下苏醒。她的眼神很紧,盯着空中那道残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娘…”阿狰声音发抖,“爹会不会死?”
阿溟没眨眼,也没低头看他,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几乎要把他揉进胸口。
“不会。”她说
这句话落下时,苍夙已逼近赤霄真人头顶。
对方终于放弃对阿狰的威慑,转而抬起焦炭右手格挡。火符翻转,在身前形成一面燃烧的屏障。黑紫色毒焰翻滚,空气扭曲变形。
苍夙不闪不避。
他举起断剑,用整条手臂连同剑刃一起撞向那团火焰。
“砰!”
爆响震彻山谷。
火浪炸开,卷起砂石与焦灰,扑向四面八方。离得最近的两只野猪被掀翻在地,狼群纷纷后退。高岩上的阿狰被气浪推得踉跄一步,又被阿溟牢牢抱住。
烟尘稍散。
只见苍夙单膝跪在空中一块浮石上,左臂衣袖尽焚,露出大片烧伤肌肤,断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血。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强行运功已超出身体极限。
而赤霄真人虽未受伤,却被这不要命的撞击震退数尺,悬浮身形微晃,掌心火符出现短暂黯淡。
他盯着苍夙,眼中首次浮现一丝忌惮。
不是怕他的实力,而是惊于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
这个男人明明经脉寸断,明明连站都站不稳,却敢以肉身硬闯火域,只为打断一场即将发起的总攻。
他图什么?
答案就在下方。
那个银发孩子还站在娘亲怀里,仰头望着天空,金瞳未退,却不再冰冷,而是盛满了恐惧与焦急。
苍夙缓缓抬起头,隔着翻涌的火光,看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
连表情都没有变。可那一眼,足够让阿溟读懂所有意思。
接下来,交给我。
她喉头一哽,指甲掐进掌心。
昨夜他还因经脉撕裂痛醒三次,咬着牙不敢出声,生怕吵了孩子睡觉。今早出发前,他悄悄把止痛药粉藏进水囊,以为没人发现。可她是猎户出身,最懂伤者的眼神。
而现在,他正用自己的伤体,替他们扛下最烈的一击。
赤霄真人冷笑一声,重新凝聚火符。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也不再玩弄心理压迫。他要当场斩杀此人,让那孩子亲眼看着父亲化为灰烬。
他双手结印,头顶火符合聚成一轮赤红烈日,毒焰吞吐,热浪滚滚。
“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他冷冷道,“今日你们父子,必有一人死在此地。”
苍夙没回应。
他只是慢慢站直身体,哪怕膝盖打颤,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肺腑,他依然挺起了背脊。他将断剑横在胸前,左手覆上剑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敌人。
百兽静伏,无人敢动。
阿狰死死抓住母亲的手臂,指甲陷进布料。他想喊,想摇铃,想让所有野兽冲上去撕了那个人,可他知道,一旦下令,父亲就会分心,就会死。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穿着破旧战甲,拿着半截断剑,独自站在火光中央,面对一轮即将坠落的烈日。
苍夙闭了闭眼。
脑海中闪过雷雨夜,山神庙前,婴儿第一声啼哭响起时,他抱着那个湿漉漉的小身子,轻声道:“我儿,名阿狰。”
那时他就发过誓,此生若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他睁开眼。
火光映在他金色龙纹上,熠熠生辉。
他再次踏出一步,踩碎浮石,向着那轮烈日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