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曦走到石台前,在太极图案的边缘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宁曦,拜见八长老。”
八长老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在石室昏暗的光线中像两把出鞘的剑,但比在演武场的时候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复杂。
他看着宁曦,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再看一遍。
“宁曦,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这里进行特殊训练吗?”他问。
宁曦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想了想,才开口。
“因为我的剑心……有问题。”
“问题?”八长老站起身,走下石台,走到她面前。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青色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
“你的剑心没有问题。它比寻常弟子的剑心要强大得多,也纯粹得多。”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真正有问题的,是你的执念。”
宁曦心头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断天剑的剑柄。
“你想要变强,想要保护师妹,想要为师傅报仇。”
八长老说,“这些想法本身没有错,任何一个走上剑道的人,心里都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没有牵挂的剑,再锋利也只是死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当你将这些执念深埋在剑心中时,你的剑心就会变得不稳定,剑心如水,若水中有沙,便不再清澈,而你的剑心中,充满了沙。”
宁曦低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太极石台的图案上,黑色和白色的鱼首尾相接,缓缓转动。
其实是错觉,是眼睛盯着看久了产生的幻觉。
但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两条鱼中间那道弯曲的缝,被两股力量拉扯着,往哪边偏都不对。
她知道八长老说的是真的,自从剑心觉醒那天起,她的心就从未真正平静过。
每次闭上眼睛,师傅倒下的画面就会浮上来。
每次握住断天剑,那股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就会在剑心的边缘涌动。
仇恨、恐惧、焦虑……这些情绪像沙子一样,不断地沉淀在她的剑心中,越积越厚。
“所以,你的第一个任务——”八长老说,走到墙边的石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枚青色的玉简。
玉简很薄,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有银色的光丝在流动,“清空你的剑心。”
“清空?”宁曦抬头,看向八长老的背影,“可是,如果没有这些执念,我为什么要变强?”
八长老转过身,将玉简递到她面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执念可以让你变强,也可以让你疯魔。你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他说。
“这是《清心剑诀》宗门的秘传剑法,专门用来清理剑心中的杂念,你今天先修炼它,等到你能真正清空剑心时,我们再开始后续的训练。”
宁曦双手接过玉简,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一股清凉的剑意从玉简中传来,沿着指尖流入她的掌心,像夏天喝到的第一口井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
那剑意很温和,不似断天剑那样锋利,也不似萧无妄的声音那样冰冷,更像是一条平缓的溪流,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弟子明白了。”
一个时辰后,石室里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道光柱从室顶的圆孔中射下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宁曦盘膝坐在太极石台的中央,双腿盘起,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指尖朝上。
玉简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青色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了,里面的剑诀已经被她拓印进了识海。
她闭上眼睛。
《清心剑诀》在她体内缓缓运转,一股清凉的剑气从丹田中升起,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不像是她在主动推动,更像是剑诀自己带着她的灵力在走,像一条熟悉路径的溪流,知道该往哪里流。
她的意识逐渐放空。
周围的石室、墙壁上的古剑诀、头顶的天光,都在感知中渐渐淡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剑心,那颗淡金色的、在丹田中缓缓旋转的道基。
剑心开始运转。
但很快,杂念开始浮现。
师傅倒下去的那个瞬间,血从嘴角涌出来。
……瑶儿重伤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握着她衣角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紫霄宗掌门玄尘子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蚂蚁……萧无妄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分不清是在安慰还是在蛊惑,低沉沙哑,像从井底吹上来的风……
宁曦咬着牙,试图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她用力地压,用力地推,想把它们关起来,锁住,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但那些画面像毒蛇一样,缠得越来越紧,在她的剑心表面游走、盘踞。
“不行……、她额头上渗出冷汗,一滴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她膝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杂念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剑心开始剧烈震荡,像是一面被石头砸中的湖面,波纹扩散开来,整面湖水都在摇晃。
她的灵力跟着乱起来,在经脉中冲撞,撞得经络一阵阵发疼。
断天剑在剑鞘里嗡鸣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那股嗡鸣穿过剑鞘,穿透衣袍,直接钻进她的识海,像一把钝刀在来回刮。
萧无妄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楚地压过了杂念和嗡鸣。
“宁曦,你看到了吗?你的剑心根本不是你自己的,你的仇,你的恨,你的恐惧,这些才是你剑心的真正力量,放弃那个什么《清心剑诀》吧,它只会让你变得软弱……"
"闭嘴。"宁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看,你的手在发抖。"
"我说了,闭嘴。"
她猛地睁开眼睛。
《清心剑诀》中断了,清凉的剑气像退潮一样从经脉中撤回丹田。
剑心还在震荡,但幅度在慢慢变小,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面在风停之后缓缓恢复平静。
宁曦大口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道袍贴在身上,又湿又凉。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掌心全是汗。
"失败了?"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一阵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