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雨势滂沱,万千雨丝如冰冷银鞭,抽打皇城残瓦,噼啪声密如鼓点。
西偏门外枯草甸,泥土被泡得发胀,腐殖气混着铁锈腥风,在雨里弥漫。
张五裹紧深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虚浮不稳。怀中密信紧贴心口,关乎九皇子行踪,心跳擂鼓,几乎盖过雨声。
刚要跨过那道隐蔽矮墙,檐角一道黑影骤然坠下,如夜枭捕食,铁掌死死扼住他咽喉。
无惊呼,唯有软骨受压的咯咯闷响。
水魈出手快如电光,指尖精准点中哑穴,另一只手瞬间搜遍全身。袖口夹层摸出温热蜡丸,捏碎后,一张汗渍纸条飘落,密密麻麻记着九皇子侍卫换防时辰。
张五被拖进废弃耳房,按在冰冷青砖上,膝盖磕碰地面,脆响刺耳。
烛火摇曳,昏黄光晕映得他面无人色,汗水混雨水顺着鬓角滴落,砸在泥地上。
萧景珩端坐唯一木椅,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太子府私印,语气淡如闲话:“张五,你跟我三年,我待你如何?”
张五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眼底绝望蔓延:“殿下……饶命!属下……属下是被逼的!”
“逼?”萧景珩抬眸,目光如刀锋剐过他脸,“太子以何逼你?贪财,你有分寸;求官,你位至副将已是极限。”
“是……是家母!”张五崩溃叩首,额头撞地闷响不断,“太子扣住我老母,说若不递消息,便诛我全家!先前的地图是我送的,药……药也是我煎药时掺的散粉,只知让人四肢无力,不知是毒啊!”
姜离立在阴影里,指尖轻摩挲袖口刺绣,清冷目光审视这张熟悉面孔。生死关头,人性脆弱不堪,却也最易拿捏。
“杀他,打草惊蛇。”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张五猛地抬头,眸底燃起一丝求生微光,“留他,继续做太子的眼。只是往后,他所见,须是我们想让他见的。”
水魈心领神会,松了扼喉的手,却将匕首抵住他脊心,寒意刺骨:“想活,便照殿下吩咐行事。半句虚言,下次割的便是舌头。”
次日清晨,雨歇云开。
陈副将得知奸细真相,如遭雷击,脊梁骨似被抽走,跪在萧景珩面前,满面愧色,脖颈青筋暴起:“末将治军不严,竟让奸细混入核心,甘愿领罚!”
萧景珩亲自上前扶起他,手掌重重按在肩头,力道沉得入骨:“陈将军何错之有?防外贼易,防家贼难。此事非你之过,乃是太子阴毒。往后卫戍营布防图,我只信你一人。”
话落,既是安抚,亦是枷锁,将陈副将荣辱与九皇子命运牢牢捆死。
陈副将眼眶泛红,抱拳誓死效忠,内部隐患自此肃清。
夜深,姜离再回偏殿。
皇后所赐香囊置于桌案中央,龙涎香早已散尽,只剩丝绸微凉。
她取剪刀,沿内衬缝隙细细拆解,动作轻柔如剥肌肤。线头崩断,内衬翻折,烛火下,杂乱针脚显出真容——极细金丝绣就的鸟雀纹样,鸟喙微勾,羽翼收拢,似欲冲破布料。
姜离瞳孔骤缩,指尖悬在纹样上方,不敢触碰。
这纹样,她在原主记忆深处一本残破宫廷旧物志中见过——先皇后母族独有徽记,名曰“归巢”,百年前血案后,已成禁纹 。
皇后赐此香囊,绝非仅为传递太常寺线索。
萧景珩不知何时立于身后,俯身凝视香囊,温热呼吸拂过耳畔:“此鸟,不该现世。”
姜离未回头,缓缓取过桌角旧物志,指尖捏住书页,墨香混陈旧纸味漫入鼻腔。她垂眸,笔尖蘸满浓墨,在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复刻那枚禁忌的归巢鸟纹。
烛火跳动,将两人身影叠在墙上,静得只闻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