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市三院新开端
书名:生命渡口 作者:笑梅 本章字数:5011字 发布时间:2026-07-14

       

田若男拉着行李回到城镇的单元房,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躺到床上蒙头就睡,一直睡了三天三夜,精气神才缓过来。她想起儿子的高额网贷,还是强打精神准备找活。

   

这时,王二路打来电话,说市三院护理部招护工,让她去面试。田若男一听要去市三院护理部干活,心里就特别兴奋。虽说市三院归省里管辖,比不上那些省级大医院,但它是实打实的国有公立医院。田若男是一个从农村来到城市打工的普通农民,能进入市三院护理部,那简直是丑小鸭一下子变成了白天鹅。


王二路算得上她生命的贵人。他其貌不扬,一双像老鼠眼一样的小眼睛,总是咕噜咕噜滴溜溜乱转。田若男打心底讨厌他、看不起他,可只有他踏踏实实地帮自己找活,让她拿到了入行以来第一笔高额护工费。那份活儿只干了二十多天,却教会了她吸痰这项技术,这是全活护工里面最难的手艺,也为她往后的从业打下了坚实根基。哪怕他平日里总对自己动手动脚,办事却从不含糊,眼下又帮她争取到了市三院护理部的面试机会。


眼看,要去市三院护理部应聘了。这天下午,田若男特意去理发店,把沙宣短发剪成露耳短发烫成大卷,把头发焗成红黄色,整个人看着更精神洋气了。田若男从舍不得在自己头上和脸上花钱,这次却花了150元焗油烫发。第二天上午,又跑去服装大型商城买了一件卡其色外套和一条浅色微喇叭牛仔裤,脚上是杏色半高根皮鞋,整个人就焕然一新,神采奕奕的。田若男站在穿衣镜前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番,脸上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下午,田若男戴上口罩,拉着行李箱快步往公交车站赶。路不算远,一路急走下来,她满头大汗,口鼻前的口罩早被呼出的热气浸得湿透,闷得胸口发憋。好不容易走到站台,等车间隙她实在喘不上气,悄悄把口罩往下扯了一点透气。刚松了没两秒,一旁等候的公交车车载喇叭就循环响起提示音:“为了您和大家的安全,请正确佩戴好口罩。”她连忙又把口罩往上拉严实,时不时低头点亮手机刷新健康码页面。2020年的初春,新冠疫情管控正严,街上行人寥寥,大多居家不出,只有少数迫不得已要出门办事的人,提前在手机上申领好了健康码。


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车厢内的广播再次重复播报:“各位乘客您好,疫情防控期间,请全程规范佩戴口罩,主动配合测温、出示健康码,感谢您的配合。”田若男攥着亮着绿码的手机,等前面乘客依次测温登车,才拉着行李箱踏上公交车,一路再也不敢随意掀开口罩。她把行李箱拉到公交车宽敞的后节车厢,靠边放好,自己站在旁边,用手拉着拉杆箱以防拉杆箱划走。公交车像条快乐的小鱼,在省城的公路来回穿梭嬉戏,载着她一步步向目的地走去。


几番倒车之后,公交车终于到达京冀康复医院,田若男拉着棕色行李箱走下车。王二路在车站一边等着她。看她走下车,王二路急步走上前,接过田若男手里的拉杆箱和背包,田若男顿感浑身轻松。她多年出门干活,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从没享受过有人接送的待遇。王二路虽然其貌不扬,可那是肯在车站接送她的人。田若男不论去哪干活,王二路随后就会跑去看她。可她从心里看不上他的小眼睛和一副邋遢龌龊的外表。他的邋遢龌龊,让她忍无可忍。田若男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每天进门只要有精力就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可王二路宁可天天跑出去玩,也不肯收拾卫生。

 

车站离京冀康复医院很近,远远的就能看见大门口值班医护人员全副武装的装备。一身雪白连体防护服从头裹到脚,N95口罩死死遮住面部,外头架着透明防护面屏,手上套着厚橡胶手套,裤脚扎紧防水鞋套,整个人密不透风,远远看着像闷在白膜里。田若男下意识就要往正门走,王二路连忙伸手拉住她,压低声音解释,疫情管控严格,正门只对外来就诊患者开放,查验步骤繁琐。院内职工、负责食堂打饭送餐的人,都走围墙旁的侧偏门,检查简单省事。说罢他便带着田若男绕开人流嘈杂的正门,顺着院墙拐到僻静的内部侧门,从这道小门进入医院。


王二路的病人在三楼,王二路带她走到步行梯下。田若男望着眼前越来越高的步行梯,眉头紧皱地站在一边观看。王二路二话没说,扛起她的拉杆箱一步一步向三楼爬去。眼看楼梯越来越陡,王二路扛着的拉杆箱也越来越重,他的腿在不住劲地打颤。最后,一瘸一拐地往上攀爬。田若男在后面看的真切,眼眶瞬间泛红,鼻子酸酸的差点落下泪来。她是一个普通的农村中年女人,可王二路从不说啥,只是一味甘心乐意地付出和帮助她。好不容易爬到三楼,田若男感激地走上前,问:“累了吧。”王二路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汗,说:“不累,在村里下地劳动,比这累多了,这点活算啥?”田若男望着他脸上不断冒出的汗珠,不知道说啥才好。


她们顺着京冀康复医院的楼道缓缓前行,绕过几道弯,走进王二路病人的卧室,田若男看见熟悉的年轻男大学生病人。这个出了车祸,又被市三院做手术出了医疗故障的年轻男病人,田若男还是从心底生出莫大的惋惜和遗憾。


大学生病人很喜欢田若男的到来,整个人都兴奋异常。他眼睛含笑,兴奋地坐起来,头抬得高高的,两只脚挑着被子把裸露下身的私密处盖好。王二路拿出蛋白粉和两个包子,说:“我没有预备别的,你只简单吃点,咱们晚九点钟过去面试。”田若男看看面前的两个包子和蛋白粉,也顾不上推辞坐下开始吃了。王二路拿出手机不停地给她拍小视频。田若男反感道:“你每天见面就拍,你想干啥?”王二路说:“我每天看不上你,啥时候想你了就翻开小视频看看。”田若男白了他一眼,说:“想我干啥?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有啥可想的?”王二路把小视频递过来,说:“你看看你自己有多漂亮?”田若男就接过手机,便看见小视频里的自己。王二路是从后面和侧面拍的小视频,田若男平时照镜子只看前面,后面根本看不到。王二路拍的小视频,恰恰是她看不到的侧面。只见,小视频里的中年女人皮肤白皙,头发后面的卷发像团棉花朵一般蓬松起来,黑黑的头发,白白的脖颈,侧身正开心地吃饭。田若男一看,开心地笑起来:“你拍的真有意思,把别人吃饭都拍上了”。王二路说:“我又不让别人看,我想你的时候,只自己看。”



没事时,田若男问王二路为啥这样帮她?王二路嘿嘿地干笑道:“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就跟仙女一般,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田若男不冷不热地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看?”王二路认真地说:“你长的真的跟仙女一般,清新脱俗。”田若男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眼看八点半了,田若男急忙喝了蛋白粉,用餐巾纸擦擦嘴:“咱们赶紧走,别迟到了。”王二路收拾东西,赶紧站起身往门外走,说:“回来再收拾,不能误了正事。”田若男也往外走,说:“快走,一会儿回来收拾。”王二路递过一个新口罩,自己从抽屉又拿一个,两个人戴好口罩沿着来时的路,噔噔噔地跑下楼梯,走到康复医院大门外,沿着公路一直向西走去。此时,春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新冠疫情还处在严格的管控时期。


路上,王二路伸出手,不失时机地去牵田若男的手。田若男的手不由自主警觉地抖了一下,可想起王二路帮她扛拉杆箱上楼的情景,手就没躲。王二路试探着牵起田若男的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放开来。两个人手牵着手,从京冀康复医院步行往市三院赶。这是田若男初次去市三院,京冀康复医院离市三院不算太远,料峭春风一阵阵轻柔地吹过来,吹得人忍不住缩紧身上的外套,沿路更是少见闲逛的路人。京冀康复医院的灯光慢慢落在身后,那座只做康复疗养的私立院区安安静静,疫情之下管控严格,此刻大半病房早已熄了灯,只剩走廊零星几点微光,门口还摆着测温登记的台子。沿街商铺几乎全部早早打烊,整条人行道冷冷清清,只有路灯孤零零立着,昏黄的光把两人戴着口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田若男抬头望着漫天清冷的星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新冠疫情之下,她晚上几乎不出门,她和王二路在这样的环境下相遇了,并肩走在城市清冷的霓虹灯下。


往前走不多远,市三院十几层主楼成片的灯火便撞进眼底,在漆黑的春夜里格外敞亮。和僻静单一、客流稀少的京冀康复医院不同,公立医院疫情期间昼夜都不敢松懈,哪怕夜里九十点钟,大门口依旧守着查验健康码、测体温的值守人员,进出的人全都佩戴口罩,隐约能听见交谈声、救护车低沉的鸣响,处处透着疫情之下独有的紧绷氛围。两人走到医院大门前停下,田若男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抵御春夜的寒气,隔着口罩轻轻吸了口微凉的空气,静静抬眼望向眼前这座综合性医院。她心底清楚,这里和方才离开的京冀康复医院是完全两样的光景,眼下疫情形势严峻,这场陌生的面试,更让她心里添了几分忐忑。


王二路说:“你上去面试,我在楼下等你。”田若男望了他一眼,用力点点头,抬脚向市三院楼内走去。田若男测了体温,出示健康码坐电梯来到10楼。几个神经内科的大字,出现在面前。10楼楼门紧闭,田若男伸手噹噹地敲了两下门。这时,一个身穿白大褂,留着齐肩短发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面前。田若男羞怯地笑笑,说:“不好意思,我是来应聘的。”年轻女人脸上顿时出现稍有的欢快,说:“你等等,我马上就来。”田若男看着重新返进门内的女人,只能在门外等。


原来,负责面试的年轻女人叫王志林。王志林,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胖墩墩的,留着一头齐肩金色披肩发。她里面穿着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脚下踩着一双黑色高跟皮鞋。她画着淡妆,皮肤白净,生着一双小巧的眼睛,嘴唇微微向外撅着,整个人的模样看着十分有辨识度。此刻她在市三院上班,平日里始终都是白大褂这身装束,往后她调去省三院工作,医院统一发放西装工装,那时她的工作服便换成了西装。


十分钟后,王志林重新走出来,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你什么情况,自我介绍一下。”田若男重新打量了眼前的年轻女人,说:“我是全活护工,翻身、拍背、雾化、吸痰和打胃管,我都会。”王志林立刻开心地笑起来,说:“是全活护工姐姐,真不错。”田若男听到赞美,开心地点点头。王志林说:“姐姐,摘下口罩,让我看看。”田若男就伸手缓缓地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纯善良的脸庞。王志林看清她的样貌,眉眼当即舒展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挺年轻的啊。”田若男轻轻地笑了,说:“我都老了。”王志林没再多问,当即拍板,笑着对田若男说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干吧。”田若男以为面试很难,没想到王志林短短一句话,这份护工的活儿,就这么当场定了下来。


春夜寒凉,口罩闷出来的郁气消散几分,田若男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轻轻落了地。


面试完,田若男下楼走出医院大楼,王二路走过来问:“面试的怎么样?”田若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刚才的面试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王二路瞬间也高兴起来:“我也觉得没问题。”田若男一蹦跳了起来,冲漫天的星星开心地大喊道:“我田若男,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市三院上班了。”王二路望着异常兴奋的田若男,开心地大笑道:“以后,守得近了,我每天都可以来看你。”田若男忽然止住笑声,心想,这也是他让她来市三院干活的真正目的。这时,王二路的手又悄悄牵起田若男的手,两人兴高采烈地朝前走去。


返回王二路的病房,田若男坐在床上休息。王二路关心地说:“累了吧,我给你打水洗洗脚吧。”田若男没接话,她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王二路又劝道:“你歇着,我给你洗脚。”田若男一听王二路要给自己洗脚,瞬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连忙推辞:“不用,不用。”王二路笑起来,开口劝她:“咱们做护工的,整天给别人洗脚,今天换我给你洗洗,也让你享受享受。”田若男心里一动,这些年她日日弯腰照料病患,擦洗过无数双脚,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肯俯身善待她这双磨满薄茧、走了数不尽长路的脚。她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想尝尝被人照料是什么滋味,便睁大眼睛说道:“那你给我洗洗脚,我也感受感受。”


王二路转身端来一盆温热的水,放到田若男面前,细心替她褪去鞋子与袜子,轻轻将她的双脚放进温水里。他的手掌算不上细腻,动作却放得格外轻柔,一遍遍撩起温水哗啦哗啦漫过她的腿脚。田若男缓缓闭上眼睛,用心感受这份难得的伺候。暖意顺着温热的水流裹住酸胀的脚底,一点点顺着脚尖蔓延到心底,常年紧绷操劳的心忽然彻底放松下来。连日面试的忐忑、四处谋生奔波的疲惫,全都随着温水的暖意慢慢化开。这一刻她不必操劳、不必讨好任何人,不用时刻绷紧神经去照顾旁人,只是单纯被人放在心上疼惜,心底悄悄漫开一阵短暂又久违的柔软甜意。


田若男暗自感慨,这般温柔终究只是一时的施舍,她心底对王二路的隔阂从来没真正消失。洗完脚,田若男刚躺床上休息,个子矮小的王二路却顺势钻进她的胳膊底下。刚才她还被王二路洗脚的温柔打动,可眼下一个大男人像孩子般钻进她的腋窝,心底顿生出从未有过的厌恶,心底刚生出的那点暖意,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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