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箍在颈间与四肢，粗砺木料日复一日磨着皮肉，新生的伤口叠着旧年结痂，一路行来早已分不清哪一处是当初天牢拜堂时受的磕碰，哪一处是押送衙役挥鞭留下的伤痕。
从草木抽芽的初春走到霜雾漫山的深秋，整整半年徒步跋涉的苦途不必细细赘述。数不尽的推搡呵斥、克扣干粮、酷暑烈日与寒夜霜风，沿途温景珩暗中记下北疆旧部藏在山石缝隙里的暗号，二人默契心照，不曾在衙役面前流露半分异样。那四名京城衙役揣着满心对这份苦差的怨怼，拿二人泄愤的举动贯穿全程，偶尔还要拿天牢之中毫无遮挡的拜堂旧事出言嘲讽，每每温景珩挺身护她，换来的都是一顿沉甸甸的鞭挞，苏凝华次次低声劝他隐忍，可他从来只将她护在身后，甘受所有皮肉苦楚。
漫长山路终于走到尽头，远远望见连绵起伏、终年被浓雾笼罩的群山，便是流放之地——边南。
押送的衙役如蒙大赦，草草将二人推到戍边驿站交割户籍文书，半点不愿多停留，此地的湿闷瘴气、山林间随处可见的毒虫，早已让这群习惯京城干爽气候的差役心生畏惧，交割完毕便调转车马，急匆匆往京城方向折返，连一句多余的讥讽都懒得再说。
一脚踏入边南地界，潮湿腐闷的山雾瞬间裹住周身，混杂着毒草、湿泥与不知名草木的腥气，钻进鼻腔，刺得二人身上未愈的旧伤阵阵发痒。这里的地貌风土与中原截然不同，群山层叠，密林遮天蔽日，日光很难穿透厚重枝叶落到地面，山涧溪流看似清浅，内里却藏着山林孕育的无名毒素。
当地山民世代依山而居，自成部族，极少与官府往来，性情孤僻，手中多掌握蛊虫、毒草之术，家家户户檐下都摆着大小不一的陶土瓦罐，用来豢养蛊虫，衣襟间常年挂着塞满草药的香囊，用来抵御山间瘴毒与毒虫侵扰。路边随处可见丛生的奇花毒草，寻常中原人碰之便会肌肤溃烂，稍有不慎误食，更是会身中奇毒，无声无息殒命。历来被判流放边南的罪人，十难存一，除了贫瘠难耕的土地、匮乏的衣食，更要日日提防瘴气、毒虫与精通蛊术的山民，是朝野上下人人闻之色变的绝境。
驻守驿站的戍边小吏面无表情核对二人身份，随手将一袋粗糙米、一床打满补丁的薄粗布丢在泥地上，抬手指向山脚下一片荒无人烟的坡地，语气冷漠毫无温度：“那片坡地便是你们落脚之处，自行搭建茅草屋，官府不会再供给任何物资，往后每日卯时到县衙听候劳役分派，迟到或缺席，自有刑具伺候。”
苏凝华抬眼望向那片荒坡，地面遍布碎石荆棘，几处破旧坍塌的茅草棚依稀是往年流犯遗留，周遭密林幽深，雾气沉沉，光是站在此处，心底便压上一层沉郁。温景珩不动声色往她身侧靠拢，宽大的身形替她挡住小吏审视的目光，指尖悄悄在她掌心轻按一下，示意她不必慌乱，万事有他周旋遮掩。
二人刚拖着枷锁走到荒坡，还未来得及清理地面碎石，远处便有两名县衙差役快步赶来，高声传唤二人即刻前往县衙面见县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二人不敢耽搁，拖着沉重镣铐，一步一踉跄踏过泥泞山路，走进边南县衙的公堂。
公堂之上，身着官袍的县令端坐案前，手中平放一封用火漆严密封缄的密信，信封角落盖着一枚独属于京城三皇子萧景曜的私印，寻常驿传文书绝不会用上这般私密的印鉴，足以见得这封信分量特殊。
县令抬眼，目光冷冷扫过枷锁缠身、满身狼狈的苏凝华与温景珩，指尖叩了叩桌面的信纸，沉声道：“半月前，京城驿道加急送来这封密信，乃是三皇子亲笔寄来，信中誊写圣上私下口谕，又添了三皇子自身叮嘱，今日便念与你们二人听，也好让你们知晓，远在京城的上位者，从未将你们忘却。”
说罢，他展开信纸，一字一句高声宣读，声音在空旷公堂回荡，字字都带着刺骨寒意。
先是圣上私下交代的口谕，字句间满是帝王深藏的猜忌与防备：苏凝华乃苏家余孽，苏家旧部遍布四方，多有流放至边南之人；温景珩昔日执掌北疆兵权，麾下忠心将士无数，二人同处流放之地，极易暗中勾结，滋生谋逆祸心。故而不可将二人当作寻常流犯处置，务必严加看管，衣食供给层层削减，分派最凶险繁重的山林劳役，日日派人盯紧二人行踪，严禁与本地山民、其他流放罪人私下往来。但凡查到二人暗中联络旁人，不必上报京城，可直接先行收押，从重处置，断绝二人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
念完帝王口谕，县令顿了顿，又读起萧景曜附在信纸末尾的亲笔私语，字里行间全是泄愤的私心，毫不掩饰心中恨意：苏凝华当日在天牢当众拒婚，折损皇家体面，叫我沦为京城众人的笑柄；温景珩屡次横插阻拦，处处与我作对，二人落得流放蛮荒的下场，纯属自作自受。望县令不必存有半分体恤之心，事事多加苛待，劳役拣最苦最险的分派，衣食刻意克扣，让二人日日受瘴毒贫苦磋磨，消磨所有心气，断了他们心中复仇、聚拢旧部的念想，方能消解我心中恨意。
通篇文字读完，县令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眼底满是权衡算计。他本就不愿担上看管重犯的风险，如今得了圣上与三皇子双重授意，等于手握了打压二人的尚方宝剑，再无半分顾忌。
“二位都听清了？”县令冷笑一声，“圣上忌惮你们手中残存的势力，三皇子心中记恨旧怨，两边都吩咐我好生‘特殊对待’。往后在边南，你们别妄想有半分安稳日子可过。”
他当即挥手吩咐身侧差役：“往后每日分派二人进山砍伐瘴木、挖掘毒草，皆是深山深处毒虫遍布之地；每日仅发放少量粗粮，清水限量供给；安排戍卒轮班盯守这片荒坡，但凡见二人私自上山游荡、与旁人交谈，立刻带回县衙杖责，不得姑息。”
苏凝华静静立在堂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掌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心底一片寒凉。千里之外的京城，帝王忌惮苏家旧部的力量，三皇子记恨当初拒婚的羞辱，二人早已跌落尘埃，他们却依旧不肯放过，千里传密信，特意嘱咐地方官员层层打压，不给半分喘息余地。
温景珩察觉到她周身压抑的颤抖，悄悄侧过身，将她挡在自己身后，直面县令冰冷的视线，不曾争辩半句，只将所有锋芒尽数收敛。
离开县衙，返程的山路雾气更浓，林间隐约传来山民敲打陶罐养护蛊虫的轻响，周遭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未知凶险。苏凝华望着幽深密林，心底原本寻到苏家旧部的希望，此刻又蒙上一层厚重阴霾。
当年苏家蒙难，父兄麾下忠心副将、亲兵，还有苏家旁支族人，未曾被处斩的尽数流放至边南这片土地，所有人皆是只认苏家的死忠，这么多年潜藏在山野各处，等待苏家嫡亲后人现身。这是她支撑自己熬过半年流放苦途的唯一念想。
可如今有了县衙戍卒全天候监视，劳役繁重凶险，衣食匮乏，还要时刻提防精通蛊毒的本地山民，想要暗中寻访苏家旧部，难如登天，稍有半分不慎，便会被官府抓住把柄，引来杀身之祸，甚至牵连所有潜藏在此的苏家旧人。
“别忧心。”温景珩放缓脚步，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后背新旧交错的鞭痕在湿冷山雾里隐隐作痛，语气却沉稳笃定，“官府监视虽严，却也做不到寸步不离。往后进山劳作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来替你望风遮掩，你趁机找寻苏家专属的隐秘印记。此地瘴毒蛊虫遍地，山民自成一派，官府管束本就薄弱，只要足够谨慎，不会轻易暴露。”
苏凝华抬眸看向他满身伤痕，眼底泛起酸涩，低声劝道：“如今县令得了密信授意，定会刻意刁难我们，往后进山劳役凶险万分，你不必次次替我挡下所有风险，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我护你是分内之事。”温景珩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深山，“北疆旧部沿途留下暗号，待日后寻到机会便能互通消息；而苏家旧部扎根于此，是你翻案复仇最重要的依仗，此事不能耽搁，只是行事务必万分小心，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山风裹挟着毒草的腥气扑面而来，二人拖着沉重镣铐，一步步走回那片荒芜破败的坡地。身前是瘴毒弥漫、蛊虫横行的蛮荒山林，身后是千里之外不肯罢休的帝王与皇子，县衙差役的监视如影随形，衣食劳役的苛待日日相伴。
绝境重重，前路无光，可苏凝华望着眼前幽深群山，心底未曾熄灭的执念依旧坚挺。哪怕步步如履薄冰，她也要借着进山劳作的间隙，小心翼翼搜寻苏家旧部留下的痕迹，寻回散落在此的苏家忠人，积攒力量，终有一日，要让远在京城的罪魁祸首，偿还苏家满门所受的所有冤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