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塌了下来,折扇也收进了袖中。
他朝那年轻人拱手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敢问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从屋顶跳下,身姿轻盈得像一只猫,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收起长弓,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动作随意而自然。
“燕国,韩射。
没什么尊姓大名,一个到处游荡的散修罢了。”
“在下周玄,多谢韩兄相助。”
姬玄宸拱手,目光在韩射腰间那块令牌上停留了一瞬。
“谢什么谢?”
韩射摆摆手,重新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我就是看不惯阴阳灵宗那帮孙子。
仗着魏国撑腰,到处欺男霸女,在南荒作威作福。
要不是我修为不够,早就想给他们点教训了。”
他上下打量着姬玄宸,眼中闪过一抹好奇——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审视的目光,但又不带敌意。
“你刚才那几剑,很厉害啊。
筑基一层,一人牵制两个筑基三层,这剑法我还从来没见过。
你师承哪一家?”
“散修,没有师承。”
姬玄宸淡淡道。
“散修?”
韩射显然不太信,嘴角的草茎往上翘了翘,但也没追问,“行吧,各人有各人的秘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巷口方向,似乎在确认阴阳灵宗的人是否真的走了。
沈墨白轻咳一声,重新看向姬玄宸。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一些,但额角还残留着汗渍。
“周兄,李师叔祖和婉清师妹,真的已经去了陈都?”
“是。”
姬玄宸点头,“我让家人护送她先走,自己留下来引开追兵。”
沈墨白面露感激之色,眼中甚至有了一丝湿润——那是真情流露,不是客套。
“周兄大恩,青玄宗铭记在心。
李师叔祖是我青玄宗的元老,婉清师妹更是掌门一脉的血亲。
你救了他们,便是青玄宗的恩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青色玉牌,双手递上。
玉牌通体青翠,约莫两指宽,三寸长,正面刻着“青玄客卿”四个字,背面是那座青色山峰的标记。
玉质温润,入手微凉,隐隐有灵力在其中流转。
“这是青玄宗的客卿令,持此令可在陈国境内自由行走,我青玄宗的坊市、传送阵、藏经阁一层,也皆可免费使用。
还请周兄收下。”
姬玄宸没有客气,接过玉牌收入袖中。
玉牌贴着手臂,传来一阵清凉,像是一块冰贴在皮肤上。
“对了,周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墨白问,语气真诚,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
“阴阳灵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很快就会有大部队追来。
要不你随我回青玄宗暂避?
掌门若是知道你救了李师叔祖和婉清师妹,必定会全力护你周全。”
姬玄宸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办,暂时不能去青玄宗。
不过……陈都我迟早会去的。”
他看了一眼青木城的方向,目光穿过巷口,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我要先去陈都,与家人会合。”
“那我送你一程。”
沈墨白道,“陈都距离青木城有八百里,走路太慢。
我知道一条小路,虽然绕一些,但安全。”
“我倒是建议你们走水路。”
韩射插嘴道,草茎在他嘴角上下跳动。
“青木城往东三十里,有一条青江,顺流而下,三日便可到陈都。
而且江面上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埋伏。
我在燕国时就是靠水吃饭的,船上那点事,我门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腰间的箭囊,似乎在那上面寄托着什么特殊的回忆。
姬玄宸想了想,点头:“就依韩兄所言。”
韩射咧嘴一笑,从墙根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随手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走吧,我带路。”
三人正要离开,姬玄宸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怎么了?”
沈墨白问,手已经摸上了折扇。
“有人在看我们。”
姬玄宸目光扫过巷口的阴影处,声音压得很低,“不止一个人。”
他话音刚落,韩射的手已经摸上了弓弦。
沈墨白折扇微抬,灵气涌动,扇面上的青山水墨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山势陡峭,水流湍急,仿佛随时会从扇面上冲出来。
“别紧张,我没恶意。”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在深山中听到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紧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身着灰色道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手持一根竹杖,竹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但那些符文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是用来……养生的?
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葫芦是紫黑色的,表面光滑如玉,一看就是被把玩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凡间随处可见的云游老道——在街边摆个摊,能给人看相算命的那种。
但他的修为——姬玄宸看不出。
不是筑基,不是金丹,甚至不是元婴——老者的气息如同一汪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的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天地的韵律上,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老夫道号‘闲云’,云游四方,路过此地。”
老者笑眯眯地看着姬玄宸,那笑容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似浑浊,却偶尔有一缕精光闪过,像是深潭底部的一颗明珠,偶尔被水流带到水面,露出一角光华。
“小友方才那几剑,老夫看了,颇有上古王族之风啊。”
姬玄宸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老者说的“上古王族”不是随口夸赞——那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老人家说笑了,我一个散修,哪来的什么上古王族之风。”
“是吗?”
闲云道人也不争辩,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竹简。
竹简只有巴掌大,颜色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上面刻着两个字——“道德”。
那两个字是用一种古老的字体写的,笔画圆润而厚重,像是有千钧之力压在竹简上,又像是两根定海神针,镇压着某种狂暴的力量。
“老夫与你有缘,此物赠你。”
闲云道人将竹简递给姬玄宸,动作随意得像在给邻居递一根葱。
“日后你若到了陈都,可以拿着这枚竹简,到城南的‘闲云茶馆’来找老夫。”
姬玄宸接过竹简,指尖触碰到竹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竹简中涌入体内,在他经脉中游走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不是攻击,不是试探,更像是……打招呼?
“多谢老人家。”
姬玄宸拱手,将竹简收入袖中,与青玄宗的客卿令放在一起。
闲云道人摆摆手,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但身形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巷口的雾气中,像是融入了空气,无声无息。
沈墨白看着那道背影,眉头紧皱:“闲云……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眉头拧成了川字,但最终还是没有想起来。
“陈都城南的茶馆?”
韩射撇撇嘴,重新把草茎塞进嘴里,“一个开茶馆的老道士,能有什么来头?”
姬玄宸握紧手中的竹简,没有接话。
竹简上的“道德”两个字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道家三清宗,虽然归隐名山不问世事,但他们的弟子遍布天下,眼线无数。
这个闲云道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恰好“路过”目睹了整场战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善意?
还是试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已经彻底暴露在了各方势力的视线中。
巷口的雾气越来越浓,将远处的市井喧嚣隔绝在外。
姬玄宸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他深吸一口气,将靖玄剑完全收入袖中,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走吧。”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