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王叔力保肖尘,暴露身份
夜色浓得像隔夜的墨汁,泼在破布般的山头上。
垃圾场的小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晃来晃去。肖尘盘膝坐在破旧的蒲团上,掌心摊着一块黑乎乎的废铁。废铁表面锈迹斑斑,边缘有几道裂纹,像是被火烧过的骨头,又像被雨水泡烂的树皮。
他摸了摸废铁上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粗糙得像砂纸。废铁的边缘有一道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凹痕里嵌着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灯芯烧得噼啪响,像有人在嚼骨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混着隔夜泡面的酸味,有垃圾场特有的腐烂气息。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像有人在砸门。
肖尘把废铁塞进怀里,废铁的棱角硌得肋骨疼:“谁?”
“我。”王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喘息,像拉风箱,“小尘,开门。”
肖尘起身,拉开门闩。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轴生锈了,转起来很涩。王叔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衣服上沾着酒渍,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肖尘注意到,王叔的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三下,指甲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怎么了?”
“出事了。”王叔压低声音,嗓子像砂纸磨过,喉咙里卡着痰,“林建国带人来了,就在山门外。”
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晃得更厉害了。
肖尘皱眉:“他来找我?”
“能找谁?”王叔叹了口气,搓了搓手,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你昨天在坊市上打了他儿子,他咽不下这口气。刚才我在山门那边听见,他要宗主把你交出去。”
“宗主答应了?”
“没答应,但也没拒绝。”王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裂着血口子,“宗主说,这事要查清楚再说。可林建国不依不饶,说要是不交人,他就带人冲进宗门。”
肖尘沉默片刻:“那我出去。”
“你疯了?”王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掐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留下几道白印,“林建国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你要是出去,他当场就能把你打死。”
“那怎么办?”
“走。”王叔从怀里掏出一把旧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枚铜锈的铃铛。铃铛上的铜绿斑驳,像老人的老年斑,“后山有条小路,通往山外。你从那里走,先避避风头。”
肖尘接过钥匙,看了看铃铛上斑驳的铜绿,又递回去:“我不走。”
“为什么?”
“我走了,他们就会为难你。”
王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又像揉皱的纸:“傻孩子,我一个看垃圾场的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是普通老头子。”肖尘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躲,“你教我功法,帮我炼器,偷偷给我丹药。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厉害。”
王叔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肌肉抽了抽。
“我知道你是谁。”肖尘继续说,“青云宗前长老,王重山。三十年前,你因为顶撞宗主,被贬到垃圾场。”
王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油灯里的油差点洒出来,灯油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嗤”声:“你怎么知道的?”
“你教我的那套功法,是《重山诀》。整个青云宗,只有一个人会。”肖尘说,“有你给我的那瓶丹药,瓶底刻着‘王’字。那是你当年当长老时,宗门特制的丹药。”
王叔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小屋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有人掐住了喉咙。肖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小尘,你不该知道这些。”王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石头,又像砂纸在玻璃上刮,“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但我想知道。”肖尘说,“我想知道我父亲的事。”
王叔的身体猛地一震,油灯差点掉在地上,灯油泼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烫出红印:“你父亲?”
“你认识他。”肖尘说,“你每次提到他,都会躲开我的眼睛。你教我的功法,也是他留下的。”
王叔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桌子前,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印子。酒味在空气里散开,又苦又涩,是劣质烧酒的辛辣味,混着汗臭。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背对着肖尘,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他是个天才,比任何人都厉害。但他太善良了,善良到不会提防别人。”
“他是怎么死的?”
“被背叛的。”王叔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眼眶里泛着水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谁?”
“我不能说。”王叔摇头,摇得很用力,头发跟着甩,“说出来,你会死。”
“我现在就不死吗?”肖尘说,“林建国要杀我,林家要杀我,整个青云宗都想要我的命。我能活多久?”
王叔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砰!”
小屋的门被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木屑飞溅,油灯晃了晃,差点熄灭。门轴断了,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
林建国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护卫。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角沾着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条毒蛇,蛇眼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脸上挂着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肖尘,你果然在这里。”
肖尘站起身,挡在王叔面前:“林执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建国眯着眼,扇子啪地合上,扇骨撞在一起,发出脆响,“你打伤我儿子,问我什么意思?”
“是他先动的手。”
“那又怎样?”林建国说,“我儿子想打你,你就该站着让他打。你敢手,就是找死。”
肖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
“把他带走。”林建国一挥手,“带回去,按家法处置。”
两个黑衣护卫冲上来,伸手要抓肖尘。
“住手!”
王叔突然站出来,挡在肖尘身前。他佝偻的身体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像一把出鞘的刀,刀锋上泛着寒光:“林建国,这里是青云宗,不是你林家的地盘。”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在夜色里很刺耳,像夜枭叫:“王老头,你一个看垃圾场的,也敢拦我?”
“我敢。”王叔说,“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带走他。”
“你疯了?”林建国脸色阴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王叔说,“林家执事,林建国。”
“那你不滚开?”
“不滚。”
林建国脸色铁青,手里的扇子捏得咔咔响,扇骨发出濒临断裂的声音:“王老头,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说着,一掌拍向王叔。
掌风凌厉,带着黑色的灵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像烧焦的头发。
王叔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一掌打在他胸口。
“噗”
王叔吐出一口血,血溅在地上,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红色,像泼洒的墨汁。他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王叔!”肖尘冲上去扶住他。
“没事。”王叔擦了擦嘴角的血,对肖尘笑了笑,牙齿上沾着血丝,“我老了,骨头硬,死不了。”
林建国脸色变了,后退一步,脚踩在木屑上,发出咔嚓声:“你……”
“我怎么了?”王叔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像要割开林建国的喉咙,“你是不是想问,我一个看垃圾场的,为什么能挡住你这一掌?”
林建国没说话,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因为我不是普通老头子。”王叔说,声音突然变得洪亮,像打雷,“我是王重山。”
“王重山?”林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是……王长老?”
“没错。”王叔说,“三十年前,你刚进宗门的时候,我教过你两天。”
林建国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扇面沾了灰:“不可能……你不是早就……”
“早就死了?”王叔冷笑,“你巴不得我死吧?可惜,我活着。”
林建国咬了咬牙,脸色变了几变:“就算你是 肖尘垂下眼。 王长老,今天的事也跟你没关系。肖尘打伤我儿子,必须付出代价。”
“他付出的代价不够?”王叔说,“他爹死了,娘跑了,一个人在这垃圾场活了十五年。你儿子锦衣玉食,他吃的是馊饭,穿的是破衣。你儿子打了他多少次,你知不知道?”
林建国沉默。
“我不知道就算了。”王叔说,“今天我知道,就不能让你带走他。”
“你……”林建国攥紧拳头,青筋暴起,“你真要跟我作对?”
“不是跟你作对。”王叔说,“是替天行道。”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护卫。护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好,好。”林建国点头,咬牙切齿,“王重山,你有种。今天我给你面子,不带走他。但这事没完。”
他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王叔叫住他。
林建国回头:“有什么事?”
“告诉你背后的人。”王叔说,“我王重山活着,让他小心点。”
林建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他转身,大步离去。黑衣护卫们跟着他,脚步声在山路上渐渐远去。
小屋又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肖尘扶着王叔坐下,王叔咳嗽了几声,又咳出一口血。
“王叔,你没事吧?”
“没事。”王叔摆摆手,“他不敢下死手。打死我,他担不起。”
“为什么要暴露身份?”肖尘问,“你不是一直想隐藏吗?”
王叔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可是……”
“你父亲临死前,托我照顾你。”王叔打断他,“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今天,我不想再躲了。”
肖尘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尘,你听我说。”王叔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像冬天的铁,“林建国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的人,更不会放过你。你要尽快变强。”
“我知道。”
“我教你的那套功法,你练得怎么样了?”
“第三层。”
“不够。”王叔摇头,“至少要练到第五层,才能自保。”
肖尘点头。
“有,这块废铁。”王叔从他怀里掏出那块废铁,“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他让我在你十五岁的时候给你。”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王叔说,“但你父亲说,这很重要。”
肖尘接过废铁,仔细端详。废铁表面粗糙,纹路杂乱,看不出什么。但当他握紧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温热,像有生命在跳动。
“好好保管。”王叔说,“你父亲不会无缘无故留这种东西。”
“嗯。”
王叔站起身,走到门口。夜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小尘。”
“嗯?”
“你父亲的事,我以后会告诉你。”王叔说,“但不是现在。等你够强的时候。”
肖尘看着王叔的背影,看着他佝偻的腰,花白的头发。
“王叔。”
“嗯?”
“谢谢你。”
王叔没回头。他摆了摆手,走进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中。
肖尘关上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他把废铁重新塞进怀里,废铁的棱角硌得肋骨疼。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他坐回蒲团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王叔刚才说的话“你父亲是被背叛的”。
被谁背叛?
他睁开眼,看着油灯的火苗。
火苗跳了跳,像在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浓得像墨,看不清远处。
但肖尘知道,天亮之前,他有事要做。
他合上那本笔记本。窗外有鸟叫。他听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