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锈铁
月光穿过铁片上的锈迹，把那个“林”字照得发亮。
肖尘的手指在字迹上摩挲，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锈迹像是从铁骨里长出来的，一层叠一层，摸上去扎手。他把铁片翻过来，背面鼓起的部分在月光下显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
“别恨。”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布袋里的断剑突然震动了一下。肖尘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剑身时，一股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凉意很轻，像是有人在他手指上吹了口气。
他把断剑掏出来。
月光下，断剑的剑身上那些裂纹在发光。光线很暗，像是萤火虫尾巴上的光，一明一灭。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像是血。
肖尘盯着那道暗红色的光，瞳孔微微收缩。
“你也不甘心？”
断剑没回应，但剑身又震了一下。
肖尘把铁片和断剑放在一起。铁片碰到剑身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撞，又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铁片上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铁色。
铁色是暗红色的。
肖尘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像是血干涸后碾成的灰。他把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股铁锈味，混着淡淡的腥气。
“血？”
他把粉末放在掌心，月光照在上面，粉末泛着暗红色的光。
断剑的剑身突然亮了一下。那道暗红色的光从剑身里窜出来，钻进肖尘掌心的粉末里。粉末开始蠕动，像是活过来一样，在肖尘掌心爬行。
肖尘没动，看着那些粉末在掌心画出一个图案。
是个“林”字。
和铁片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
肖尘的手指攥紧，掌心的粉末被汗水浸湿，在掌心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那道痕迹像是烙印，隐隐发烫。
“你爹临死前，把血涂在铁片上。”
王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尘转头，看见王叔站在废铁堆下，手里拎着瓶酒。酒瓶在月光下泛着绿光，瓶口冒着白气。
“血？”
“对。”王叔走过来，在肖尘旁边坐下，把酒瓶递过去，“他用自己的血，在铁片上写了个‘林’字。”
肖尘接过酒瓶，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嗓子发疼。他把酒瓶给王叔，看着掌心的痕迹。
“为什么要写‘林’字？”
“因为那个杀他的人，姓林。”
肖尘的手猛地收紧。
“林建国？”
“不是。”王叔摇头，“林建国只是个小人物。杀你爹的，是林家的大人物。”
“林家？”
“对。”王叔灌了一口酒，“二十年前，林家是青云宗的附属家族。你爹在调查一件事，查到林家头上，然后就死了。”
“什么事？”
王叔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瓶里的酒喝完，把瓶子扔进废铁堆。瓶子砸在铁上，发出一声脆响，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你爹在查，为什么青云宗的弟子，总是莫名其妙失踪。”
肖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失踪？”
“对。”王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爹发现，失踪的弟子，都和血煞宗有关系。他查到林家头上，然后就死了。”
“林建国知道这事？”
“知道。”王叔说，“他亲眼看着你爹死的。”
“那他为什么不报仇？”
“因为他也姓林。”王叔看着肖尘，“林家，不是你能惹的。”
肖尘没说话，攥着断剑站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废铁堆上扭曲，像是一条蛇。
“你要去林家？”王叔问。
“不去。”
“那你”
“我去天绝峰。”
王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吃了黄连：“你爹就死在那。”
“我知道。”
“你去干什么？”
“看看。”肖尘说，“看看他死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肖尘背着布袋，出了垃圾场。
天没亮透，雾气很大，把远处的山都罩住了。雾里飘着细密的水珠，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路面很湿，踩上去吱嘎吱嘎响，像是踩在烂泥里。
肖尘走在山路上，布袋里的断剑和铁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铛铛”声。声音在雾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敲钟。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雾散了，天也亮了。
肖尘站在山脚下，看着眼前的山峰。
天绝峰。
山峰很高，顶端被云遮住，看不见顶。山体很陡，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往下掉。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风里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肖尘开始往上爬。
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像是要把石头踩碎。布袋在背上晃动，断剑和铁片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爬到半山腰时，肖尘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块平地，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很高，把平地盖住了，只露出几块石头。风把草吹开，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是暗红色的。
肖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泥土。泥土很松软，像是刚翻过。他把土拨开，看见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是块骨头。
肖尘把骨头挖出来。骨头很长，像是人的大腿骨。骨头上布满裂纹，裂纹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
他把骨头放在地上，继续挖。
挖了大概一尺深，又挖出几块骨头。骨头很碎，像是被人砸碎的。他把骨头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人形。
人形的胸口位置，缺了一块骨头。
肖尘盯着那块缺口，手指攥紧。
“一剑穿胸。”
他低声说。
风突然停了。
周围安静下来，连鸟叫声都没有。肖尘站起来，环顾四周。平地上只有他和那些骨头，杂草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从布袋里掏出铁片，放在骨头旁边。
铁片碰到骨头时，发出一声轻响。骨头上的裂纹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和断剑上的光一样。
肖尘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块骨头。
指尖碰到骨头时，一股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凉意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骨头里钻。他没缩手，任由那股凉意钻进体内。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画面里，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锈铁剑。那把剑很长，剑身布满裂纹，裂纹里流着暗红色的血。那个人举起剑，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剑尖刺入胸口时，他看见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和林建国一模一样。
肖尘猛地缩回手。
画面消失了，只剩下骨头上的暗红色光在闪烁。
“林建国...”
肖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流出来，滴在骨头上。骨头吸收了血，裂纹里的光变得更亮。
他站起来，看着地上的骨头。
“爹，我会替你报仇。”
风又吹起来，把杂草吹得哗啦哗啦响。风里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肖尘没动，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骨头。
“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往山下走。
布袋里的断剑和铁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铛铛”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敲丧钟。
回到垃圾场时，天已经黑了。
王叔坐在废铁堆上，手里拿着瓶酒。看见肖尘回来，他把酒瓶递过去：“喝点。”
肖尘接过酒瓶，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嗓子发疼。他把酒瓶给王叔，坐在他旁边。
“天绝峰上，有块骨头。”肖尘说。
“嗯。”
“是我爹的。”
“嗯。”
“我看见了杀他的人的脸。”
王叔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肖尘：“谁？”
“林建国。”
王叔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瓶里的酒喝完，把瓶子扔进废铁堆。瓶子砸在铁上，发出一声脆响，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你确定？”
“确定。”
王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肖尘说，“等我够强的时候。”
王叔看着肖尘，没说话。月光下，肖尘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变了。”王叔说。
“嗯。”
“变得像你爹了。”
肖尘没说话，从布袋里掏出断剑和铁片，放在月光下。断剑的剑身上，那些裂纹在发光。铁片上的“林”字，也在发光。
两道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蛇在纠缠。
肖尘把断剑和铁片握在手里，用力一握。
“铛”
一声脆响。
断剑和铁片碎了。
碎片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肖尘看着碎片，伸手去捡。
指尖碰到碎片时，碎片突然开始融化。
化成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液体很烫，像是岩浆，烧得手指发疼。肖尘没缩手，任由液体流进掌心。
液体在掌心凝聚，形成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是个“林”字。
和铁片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
肖尘看着掌心的印记，嘴角扯了一下。
“林建国，我会来找你的。”
夜色中，垃圾场里传来一声狼嚎。
嚎声很长，很凄厉，像是有人在哭。
他合上那本笔记本。窗外有鸟叫。他听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