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了三个呼吸,等左脚的血回上来,才把掌心那根深青色的线合进拳头里。松针扎在掌根留下几个红点,他拿拇指肚蹭了蹭,没蹭掉,倒把松脂蹭进肉纹里了,黏糊糊的,像被什么虫胶封住了。
消息飞得比他想象中快。
第二天一早,御剑宗的山门外就停了两艘飞舟。舟身漆着赤红的云纹,是焚炎谷的标记。等到了午后,又来了四艘,三谷凑齐了,二城的彩旗舟悬在半空跟晒被子似的挂了一排,五颜六色地兜着风。旗面上绣的字有大有小,风一鼓就看不清了,只记得墨绿的底子配金线的那面最好认,是灵犀城的,上一回在坊市见过同样的颜色。后勤处的弟子在山道上跑来跑去,袖口挽到胳膊肘,额头上汗把碎发黏成一绺一绺的。有人捧着一摞帖子从台阶上往下跑,脚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帖子散了一地又蹲下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旁边另一个弟子没听清,还追问了一嗓子。见了面互相喊"腾个库房""再搬两箱茶饼",嗓子都劈了。
李超没出去。院门从里面插上了门闩,门闩是根老榆木,歪歪扭扭地卡在铁环里,他用脚跟抵了一下确认闩紧了,才坐回灶台边。那本手抄的《灵食通脉法》摊在膝盖上,书脊已经散了,中间几页用草绳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前半夜他趁炉火还亮时自己补的。他翻到那页手札——冰墙,振动,墙那边的声音,有人在叫他——手指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会儿。纸页薄得像蝉翼,他按得太重,墨迹底下透出来另一面的字影,混在一起看不太清。他把书合上又翻开,合上又翻开,第三次翻开的时候手指正好卡在那页手札的折痕里,折痕已经发白了,再翻几回大概就要断开。
他把书小心地搁在灶台上,起身走到院子里。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山脊上还剩一线暗红,从两座峰之间的凹口里挤过来,照得院子里的石桌面微微发暖。他伸手摸了摸石面,白天晒进去的热还没散尽,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青线忽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勾着了,从掌根往指缝间蹿了半寸又缩回去。他猛地抽回手,盯着掌心看了半天,青线安安静静地伏在皮底下,颜色比早晨暗了一些,像青瓷的碎片嵌进肉里了。他没再摸石桌。
第三天夜里他没睡。坐在竹椅上一块一块地数灵石——攒了这么些日子,六百二十三块。他把它们排成三座小塔,塔尖各压了一块品相最好的,月光从屋檐底下斜进来,照得那些石块边缘发毛,像裹了一层霜。数到两百出头的时候他走了一回神,目光从石头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叶子快落光了,枝丫上还吊着两颗干瘪的小柿子,风一吹就晃荡。他盯着看了几息,又低下头接着数,从两百一十开始重数了一遍,手指尖把每一块石头的棱角都摸了一遍,凉的,硬的,硌指纹。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第三遍数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最后那一摞的底部,有一块灵石面上裂了。裂口不长,半截小指节那么一道,从石面中心往边缘伸,像干透的泥巴上裂出来的那种纹。但裂口里头有东西——极细的一丝蓝光,在裂缝深处嵌着,比头发丝还细,不凑到眼跟前根本看不见。他拿起那块石头凑到窗边。窗外的月光照在灵石表面,蓝光被月白一衬反而淡了,他把石头转了个方向避开直射的光,那根蓝线才又显出来,安安静静地嵌在石缝里,不闪不摇,像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血管。
他忽然想起来。第一天在冰墙里看到的也是这种蓝光。从冰面底下透出来的,隔着几丈厚的冰,像一条被冻住的灯芯。
他把这块石头单独装进了裤兜。兜布太浅,石头露出一截硌着胯骨,他伸手又往里按了按,布兜撑得鼓了一个包。
明天要去正殿。今天夜里他准备躺一会儿,但竹椅坐久了腰僵得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抱着膝盖蹲在灶台边上。灶膛里的余烬还剩一点暗红色的光,凑近了能感觉到微微的温,隔着两步就只剩灰了。他伸手进灶膛摸了摸灰,指尖搓了搓,灰粉沾在指纹缝里洗不掉似的。
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洗脸。水缸边上搁着一只木瓢,瓢沿缺了个口,舀水的时候水从缺口漏出来浇在手背上,凉得他缩了一下。他把一瓢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里,衣领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他又舀了半瓢,慢慢浇在另一只手上,搓了搓指缝。抬起头。
水缸里的水面还在晃。水底下沉着缸底的青苔,青苔是墨绿色的,在水波里一漾一漾地晃。晃动的波纹把倒影割成几截,月光从头顶的矮檐上斜进来,落在水面上。他的脸在水纹里碎了又合,合了又碎。碎开的时候眼睛被拉成两截,嘴角歪到一边去,像水中另外一个人。合上的时候那张脸又回来了,颧骨上沾了一粒灰,嘴角有一道干裂的白皮。眼角底下的那条纹路比三个月前深了,像谁拿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没擦掉。
水面终于平了。倒影稳稳地浮着,他看见自己身后矮檐的轮廓也映在水里,檐角缺了一片瓦,从水底下看像豁了口的牙。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水面又吹皱了,他才把木瓢搁回缸沿上。
直起身回屋,躺回竹椅上。竹椅窄,翻身就咯吱响,他侧着身子面朝墙,墙上的泥灰起了皮,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半人高的地方。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线,落在裂缝上,那道裂在暗处看着弯弯扭扭的,像一张伸懒腰时拉长了的嘴。外面的虫叫有一阵没一阵的,叫几声歇几声,歇的那几息里山风从门缝底下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他把衣领往上扯了扯,布领子磨着下巴,粗剌剌的。
闭上眼之后,他又睁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老——陈远——当初也遇到过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