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在竹椅上坐下了。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不堪重负地抱怨了一句——他太瘦了，坐下去的时候衣料和竹面之间几乎没有填充层，骨头硌着竹条。竹椅是他自己挑的，院子里三把椅子他看都没看另外两把，径直走到靠墙角这把跟前，慢慢转身，手掌撑着两侧扶手往下坐，坐定了才把手松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根根垂着，像枯枝从树干上耷拉下来。月光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照在他手背上，皮肤松垮垮地叠着，关节凸得像石子。
李超给他倒了杯水。灶台上的陶壶是白天灌的井水烧开了晾温的，倒进粗瓷碗里连热气都不冒，寡淡一碗清水。他端过去递到老人手边，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忽然舒展开了，眉心的皱痕像被手指抹平了一下，就这么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第三口咕咚咽下去，喉结在细瘦的脖子上上下滚了一趟。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膝盖骨上，瓷和骨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但他像没听见似的，目光落在灶台那口锅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你刚才说——"李超蹲在他面前。蹲得离竹椅很近，膝盖几乎碰到老人的袍角，两只手撑在自己大腿上，手指头抓着裤子的布料捏紧了又松开再捏紧。"能突破？"
"嗯。"老人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干枯的手捧着碗壁，指尖在粗瓷表面轻轻叩了两下。"老夫停滞在元婴巅峰一百二十年，丹田里的灵气像一池死水，投块石头下去能砸出水花，但水本身不流动了。"他偏头看着李超——"你那浆里有一种东西，让池底开始松动。像是有人把池底的淤泥搅了搅。"
李超没说话。他蹲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老人黑布鞋的鞋尖，鞋尖磨得发白，左脚那只侧面还裂了一道口子，口子边沿翻了一层薄薄的毛边。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圆圆的，硬的，被体温捂得温热——一颗茶叶蛋。从落云镇带过来的，一直揣在兜里没舍得吃，从白天干到这会儿早忘了兜里还有这个。蛋在兜里滚了一天，布兜里还混着些劈柴时落的碎木屑和几粒干泥渣，蛋壳上沾了不少，他掏出来的时候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攥着蛋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这是最后一口落云镇的东西了，从家带出来的，路上没舍得吃，进了太渊宗也没舍得。他看了一眼老人的脸，那张脸在月光底下干得像晒透了的土坷垃，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水渍没擦。他把手伸过去了。
茶叶蛋举到眼前。蛋壳裂了缝，茶色的纹路布满整个蛋面，细密的深褐色线条交错盘绕，像一张精细的蛛网覆在蛋壳上。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被卤汁浸透的蛋白，深茶色的一小块，被月亮照得微微反光。递给太上长老。"您尝尝这个。"
太上长老接过茶叶蛋。剥壳的动作很慢，指腹捏住蛋壳的碎片轻轻一揭，裂缝顺着纹路裂开，壳碎成细小的片，一片片落在他的膝盖上、地上、竹椅缝里。剥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把蛋举近了凑到鼻尖闻了闻，眯起眼睛，好像在辨认什么气味，闻完又继续剥。碎壳堆在他的袍子上，他左手伸过去拂了一下，指尖擦过灰布袍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几个碎壳片掉到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李超脚边。蛋体露出来——茶色的，表面光滑，裂缝里渗着一点深褐色的汁液，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酱油、茶叶和另一种无法描述的气味，有点像药草，又有点像烧过的松木。老人低头看了几息，拇指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指腹带下来一层薄薄的深色汁水，送到嘴里嘬了一下，舌尖在唇边飞快地缩回去，像尝了一口之后在琢磨那个味道。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动了两回，喉咙里咕隆一声咽下去。然后顿住了，手里剩的大半个蛋悬在半空没动，嘴里还在慢慢嚼着刚才那一口没咽干净的地方，舌尖顶了顶腮帮子，顶完之后顿了一下，又顶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了——那两颗黑石子一样的眼珠里迸出一层极亮的光，像有人在他瞳孔后面划了一根火柴，亮得李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下巴，整个人往后蹲了半步，后脚跟踩到灶台边上堆的碎柴上，咯吱响了一声。
他没说话。把整颗蛋吃完了，蛋壳碎屑还挂在嘴角边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唇缝把那点渣卷进嘴里咽了，然后闭上眼睛。呼吸变深了，从胸腔传上来的气流像风吹过一个空洞——胸膛里面有什么在震动，从低到高，从沉到锐，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拧紧、再拧紧——李超瞧见他喉结四周的皮肤在微微跳动，颈侧那根青筋绷了出来，从领口一直爬到耳根底下，鼓成一道浅青色的棱。他十根手指头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微微蜷着，指尖慢慢变红，又慢慢变白，红色退下去，一种淡淡的银灰色从指甲盖底下渗出来，像水从地底下往上冒。
然后松开了。像弦绷到最紧那一下忽然断了，又没断，是松了，整个胸腔往里缩了一缩又弹回去，一股气从头顶往上冲，吹得那几缕散下来的白发飘起来又落下去。一阵风从老人身上扩散开来。不大，但整座院子的槐树叶子同时翻了个面，叶背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整棵树像在一瞬间被刷了一层新漆，每一片叶子都亮了一下又暗回去。灶台上那碗水的水面被风荡出了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又聚拢，碗沿的水珠晃了晃滴下来，滴在灶台面上溅了一小点湿印子。那阵风掠过李超的脸，暖的，带着一股茶香和某种类似铁锈的味道混合的气息，他鼻子里猛地吸进一口，喉咙深处好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刮了一下，痒得他想咳嗽，又憋住了。
太上长老睁开了眼睛。他的瞳仁里多了一层银灰色的光晕，像一轮极小的月亮嵌在瞳孔的正中央。
"……化神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