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深处，怨魂的哀嚎陡然变得尖锐。
并非声响震耳，而是法则层面的震颤。无数被九幽老祖炼化的残魂，察觉到本源被触碰，本能生出恐惧与不甘。
血海翻涌，扭曲的虚影在光中明灭。可下一瞬，嬴政指尖溢出的人皇之力浩荡压下，暴戾气息瞬间被强行抚平。光球血色稍敛，内里的污秽与凶煞却分毫未减，只是暂时被皇道气运禁锢。
嬴政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着刺骨阴冷与浓郁怨力。他望向孟婆，眸光沉邃。
“幽冥的贺礼，朕收下了。此物，自会用在恰当之处。”
孟婆微微颔首，身影如水中倒影般晃动摇散，转瞬融入山巅长风，仿佛从未现身。唯有悬浮半空的九幽本源光球，被皇气裹住，凶煞与磅礴力量交织，流转着不祥光晕。
“陛下。”
沉稳脚步声自后方传来。李斯一身玄色朝服，手捧一卷妖兽皮帛书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墨香混着铁血气场，衬得他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
“诏令已依旨拟定，加盖‘人道永昌’宝玺。”李斯双手奉上帛书，朗声诵读，“诏曰：天道有私，人道当立。朕承人皇道统，为三界万灵开辟新途。甲子之日，不周山巅举办万灵庆典。凡求神魂自主、不甘受缚、愿见万灵平等者，不论族群修为，皆可前来观礼。共赴三界盛会，同证人道曙光。钦此。”
嬴政接过诏书，神念一扫便览尽全文。帛书触手微凉，内里却有温热脉动，那是苏醒的人道意志。
“传讯布置如何？”
“臣已借大秦星驿，联动问道社、墨家传讯机关，将诏令副本传遍人族城池、宗门世家，亦送达妖魔鬼怪各族领地。诏令原文摹刻于山下天问碑，入石三分，附陛下皇道气息，供万灵瞻仰感应。”李斯条理作答，语气渐沉，“诏令传出未满一日，三界反响两极分化。”
“讲。”嬴政目光落向山下云雾，道道流光、各色队伍正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
“人间郡县中，曾受仙神压榨、或是推行新政之地，群情鼎沸。诸多宗门老祖亲自带队下山，散修、游侠奔走相告，皆视此为挣脱旧序、见证新生的契机。更有不少隐世老辈强者破关而出，直言哪怕身死道消，也要亲眼看看这面人道大旗能否屹立不倒。”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但那些与天庭、佛门、旧阐截两教渊源深厚的世家古宗，尽数闭门不出，人人惶恐。既怕不来遭陛下追责，又恐赴会被仙佛视作异类，来日迎来祸事。罗网探报显示，此类势力内部争论不休，已然出现分裂迹象。”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墙头草摇摆不定，本是常态。这场庆典本就不是为他们而设，来与不来，都只能做个旁观者。”
“陛下圣明。”李斯躬身，又取出一枚凝着水汽的蓝色玉简，“东海龙宫回函已至。”
嬴政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片刻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了然与玩味：“敖广这老龙，依旧谨慎。不认同人道新序，也不敢违逆天庭，只遣太子敖丙携礼前来观礼，摆明了两不相帮。好一个只观礼，不表态。”
“龙族身为上古先天神祇，虽隶属天庭水部，却一直保有独立权。如今三界变局，不愿贸然站队，实属常理。遣太子前来，已是最大让步，既给足颜面，又未彻底决裂。”李斯说道。
嬴政随手捏碎玉简，冰晶点点飘散。
“他们不过是在观望，看朕的人道能撑多久，看天庭反扑有多凶猛。无妨，敖丙来了也好，让三界瞧瞧，连东海龙族都亲临此地，这场庆典分量几何。”
二人交谈之际，不周山下忽生异象。
没有冲天金光，亦无缥缈仙音。一股清正祥和的气息漫卷开来，如春风化雨，抚平人心躁动。在场众生不论正邪，皆心神一宁，不约而同望向山道入口。
一道身影缓步登山。
月白长袍朴素无纹，却隐隐映照诸天星辰、山川百兽。面容难辨年岁，眼眸澄澈如泉，深处流转着万古沧桑。他步步踏来，足下凭空生出虚幻白莲，清香四溢。
最惹眼的是他肩头，趴着一头独角异兽虚影，形态似狮非狮。
“是白泽！上古瑞兽白泽！”有见多识广的老修士失声惊呼，声音止不住颤抖，“传闻他早已遁入太虚，久隐不出，今日竟亲自现身！”
全场哗然。
白泽之名，远比多数仙神更为古老神秘。他的到来，不只是一位强者赴会，更是来自洪荒岁月的认可。
山道两侧人群自觉让出通路，无人敢阻拦，唯有满含敬畏的目光相随。
白泽视周遭动静于无物，步履从容，径直登上山巅。
嬴政早已感知到这股独特道韵，转身相迎。李斯神色凝重，肃立一旁。
白泽在三丈之外驻足，不曾跪拜，只是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又庄重，仿若老友相见。
“人皇帝政。”他声线温润，却能直透神魂，“听闻人道重立，吾特意前来观礼。”
嬴政亦颔首回礼：“白泽先生远道而来，朕心甚慰。先生莅临，便是人道最好的贺礼。”
白泽浅笑，似看穿帝王言语里的权衡与真心。他抬手虚托，一卷由纯粹光霭凝聚的卷轴凌空展开，悬在二人之间。
卷中光影流动，山川生灵、奇族异种栩栩如生，皆是早已湮灭在岁月中的万物形态，铺展成一幅浩瀚壮阔的山海万灵图。包容生发的苍茫道韵，瞬间笼罩山巅。
“此乃《山海万灵图》，是吾遍历洪荒故土，记录天地造化所作。”白泽语声悠远，“图中不止山川生灵，亦藏我对众生平等、各安其性的一点感悟。今日赠予陛下，愿能为你的万灵之道，略尽绵薄。”
山下众人望见此宝，尽数倒吸冷气。山海万灵图，乃是上古至宝，藏天地大道，这份馈赠，重逾千斤。
嬴政凝视图卷，能感知其中蓬勃生机与平等真意，与自己的大道既有契合，亦有更为广博的格局。他以皇道气运托起画卷，小心收拢，收入怀中。
“厚礼相赠，朕愧领在心。先生的大道感悟，朕定会细细参悟。”
白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抬首望向九天。常人一无所觉，他却清晰感知，天界方向，一股冰冷厚重的大势正在飞速汇聚，如同巨大漩涡，沉沉压向不周山。
他收回目光，看向嬴政，笑意依旧温和，却添了几分深意。话音清越，响彻山巅，也传入每一个暗中窥探者耳中。
“天道有私，其势难久；人道无私，气运未央。”
言罢，再度颔首道别，转身缓步下山。足下白莲次第绽放，渐渐隐入山间云雾。那句箴言，久久在风中回荡。
白泽离去不久，李斯再度上前，面色愈发严肃。
“陛下，蒙恬将军率领陷阵、铁鹰两大精锐，合计十五万将士，携墨家破法弩、镇元鼓等军械，已抵达不周山外围布防。山道、隘口、空域皆有重兵值守，一旦有不速之客擅闯，即刻拦截镇压。”
他压低声音：“另有赵高传来急报。罗网眼线探查，自诏令传遍三界，天庭凌霄殿、瑶池、通明殿三处气运翻涌，调动异常频繁。凌霄殿内，有古老威严的气息正在苏醒凝聚。眼下虽未见天兵出动，可这无形重压，比大军压境更让人不安。”
嬴政静静听着，视线扫向山下。
此刻的不周山广场、山谷与平台之上，早已人山人海。人族修士、凡间武者聚作一团，议论不休；妖族精怪三三两两，好奇观望；更有气息诡秘的异类独踞角落，冷眼旁观。云雾深处，无数神念隐而不发，各方势力皆在远程窥望。
“该来的来了，心存观望的，也都在看着。”嬴政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这场庆典，是盛会，亦是明晃晃的靶子。朕立于此处，便是要让三界看清：人道大旗，由我扛起；人道之路，由我踏出。愿为友，便可同饮佳酿；若为敌……”
话语未尽，周身却腾起凝练到极致的皇道威严。那是斩灭仙佛投影之后，沉淀淬炼出的无上锋芒，答案不言而喻。
他抬手抚上怀中温热的玄鉴祖玉。玉内，帝辛残留的意志沉寂如渊，至宝推演之力缓缓流转，与自身神念、皇道气运隐隐共鸣。
山风猎猎，吹动玄色衣袍。
嬴政不再看李斯，也不再望向山下万千人影。细密如丝的神念，缓缓沉入掌心玉佩之中。
不周山巅的风，在这一刻，悄然凝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