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数到第七十二块的时候，院门被叩响了。
白天赚来的灵石堆在竹椅边上，高的那座快齐到椅面了，矮的那座刚过膝盖。他从怀里往外掏，一块接一块码上去，每块灵石在塔尖轻轻磕一下，脆响像小石子碰小石子。有几块带棱角的码着码着就歪，他用指尖拨正了再松手。有几块磨得圆润，搁上去自己就稳稳当当，灵气渗出来贴着指腹，凉丝丝的。孙嘉禾下午捧了个木匣子过来，掀开盖子，里面铺了薄薄一层棉絮，棉絮上托着几十块灵石，青的白的灰的都有。外门弟子拿灵草来换浆，孙嘉禾替他收灵石记了名册，册子也搁在匣子底层，李超翻过，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名字。他一块块取出来码，捏着棱角灵气沿掌纹爬到手心那条灰青色线跟前，线就亮一小截，凉意从掌心往指根漫。码完七十二块，手伸进怀里又摸了个空。他搓了下指尖打算接着数下一摞，听见院墙外头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砖缝，也许是落叶，也许是鞋底，他侧耳听了听，没再响，就没当回事，手又往怀里摸了一把，门响了。
叩得很慢。一下，等十息。一下，等十息。一下。
李超把手里那块没来得及码上去的灵石搁在椅面上，竹椅吱嘎往后翘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下午蹲井台边洗锅蹲久了。走到院门边手搭上门闩停了停，外头的人没再敲也没走，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到呼吸，匀得像打坐入定，尾音里带一点杂音，像嗓子里含着痰没咳干净。李超抽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瘦，背微驼，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领子塌着露出里头更旧的深灰中衣。头发全白了，白得发灰，像霜积了太厚底下的颜色透不上来。颧骨顶着脸皮，皱纹从眼角往下淌，一层叠一层堆在下巴附近，整张脸像被揉过又摊开的纸。嘴角往下耷拉着，嘴唇薄得剩一条线。但他的眼睛——黑眼仁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眼白发黄，可亮得很，亮得李超被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月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皱纹的阴影一根一根刻着，沟壑一样深，另半边隐在暗里，只看得见眼睛那点亮光。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你是李超？"老人问。声音干哑，砂纸磨木头似的，每个字都带毛刺，最后一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我是。您哪位？"
老人没答。那一眼从头顶扫到脚底板，把李超整个人翻了一遍，连怀里那块单独揣着的淡青灵石都像被他看见了。他迈步进院，脚抬得不高，跨门槛时袍子下摆蹭了木槛，落地没声响，一双黑布鞋底磨薄了边沿翻出一层毛。李超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手垂着捏了一下裤缝，捏完松开，又捏。老人穿过院子走到灶台前，路过那两堆灵石时低了低头，停了半息，又继续走。檐下的柴火垛堆得整整齐齐，白天劈的木柴码成一面墙，老人走过的时候袍角扫了一下最外头那根柴，柴滚了半圈，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风偶尔摇一下树冠，影子跟着晃。月亮升得挺高了，又白又圆贴着屋檐，院里半边亮半边暗，暗的那半边恰好笼着灶台。
老人在灶台前站定，弯腰看锅。锅里剩了小半锅紫浆，下午煮的，盛出去大半兑了给严渡那碗，余下这些没来得及倒罐。柴火余温散尽了，浆面凝了一层薄皮，灰紫色平平摊着，像一面小镜搁在锅底。他凑近，鼻尖离浆面不到一掌宽，停了五息没动，李超瞧见他在闻，鼻翼翕了两下，很轻，闻完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品那气味。然后直起身，伸出右手——手指细长，指关节凸出来，手背的皮松松垮垮套在骨头上，旧羊皮手套似的。探进锅，指尖轻轻戳破那层皮，皮裂一道小口，底下稠浆渗上来，沾了小半截指腹。
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照着那截指头上的浆液泛着浅紫，缓缓顺指腹往下淌，挂到指甲根。他凑近闻了一下指头，才送到嘴里，嘬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喉咙动了一下，咽了。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很短的闭，比眨一次眼略长，再睁开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李超。李超不知什么时候又往前挪了半步，正看见那双亮亮的眼睛里起了一层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像两粒炭被风一吹红芯子露出来重新燃。光只亮了短短一息，又隐下去，像火被人用手掌压住了。
"……我卡了一百二十年。"老人说。声音比方才低，闷闷的，石头沉到水底那种闷。
李超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来了。刚进外门那阵子听老弟子扯闲篇，说太渊宗有位太上长老姓陈，闭关二十年冲金丹，从筑基后期往上撞了五次没成，丹田裂了一道缝，缝补上了，修为再挪不动寸许。有人说废了，有人说死了，后来再没人提。李超那时当故事听，听完撂在脑后。这会儿故事里的人活生生站在他的灶台前面，手指上沾着他煮的紫浆，干哑的嗓子说卡了一百二十年。一百二十年是什么概念，太渊宗开山祖师那辈的人才有的岁数。李超心口咚咚跳了两下，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嗓子干得发疼。
"……太上长老？"两个字挤出来像裂瓦片碰在一起。
老人没答。他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指头上那层浆液还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浅紫色，小半截指腹都染了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头，又抬起来看李超。嘴角慢慢往上牵了一下——一个极淡的笑纹，淡到若不盯着根本留意不着，像干裂了很久的大地上忽然裂出一条细缝。
"这个浆——能让我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