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松在镇上走了一圈，码头那边没有活。他走进药铺，柜台后面没人，站在门口往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才从后面掀帘子出来，腰佝着，手里的烟杆还没有放下。
“买药？”
“买。”林清松说，“退热的，治咳嗽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翻了翻柜台的抽屉。“退热的还有两副，一副六文。止咳的有一副，五文。”他报完价，没有抬头，“要哪个？”
林清松摸了摸怀里，空的，把手放下来。“能不能先赊着？”
“不赊。”老人说，“上个月赊出去的账，人走了大半，收不回来了。”他抬起头看了林清松一眼，目光在他磨破的袖口和肩上的布包带子上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着急的话，去城外挖点野柴胡。这年头，草药贵，人更贵。”
林清松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多谢。”他说完，没有转身走。他站在门口，又往柜台看了一眼，“镇上哪里有活干？”
老人看了他一眼。“镇南头那边有招工，搬石头，比粮重，你看看能不能行？”
“我去试试。”
他沿着主街往镇子南头走，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围了一圈人，一个穿蓝布短褂的中年人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招短工”三个字。
“搬石头，两天，一天二十五文。工钱日结，干完就结。”
有人问：“搬什么石头？”
“镇南头吴老爷家盖新房，砌墙用的青石，从镇口那堆料场搬到宅子后院，两里地，一人一天搬完一车。”中年人从石头上跳下来，“要去的跟我走，不去的散开。”
林清松往前走了两步。“我去。”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跟上。”
林清松跟着他走。同去的还有五六个人，都穿着旧衣裳，有的扛着扁担，有的空着手。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脚步声落在土路上，闷闷的。
到了料场，青石堆了一人高，每块都差不多大小，四指厚，掂了掂，比粮食沉。中年人站在石头堆旁边，指了指吴家后院的方向。“搬到那边码好，码整齐。工钱日结，干完就结。”又补了一句，“走的时候别拿东西，拿了被逮住，我不担责。”
林清松弯腰抱起一块石头，石头硌在胸口，冷。他走了几步，感觉稳了，继续往前走，放在后院墙根下，又折返回去。一趟，两趟，三趟，每趟走三四百步。青石比粮食沉，腰上的旧伤在第三趟的时候开始隐隐作酸，没有停下来，只是把步子放稳了。搬石头不靠蛮力，靠腰和腿的平衡。他把石头贴在胸口，重心往下落，脚掌踩实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四趟的时候，旁边一个老汉也抱着一块石头，走在他前面，步子慢，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林清松走快了一些，和他并排。“多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大半个时辰了。”老汉没有转头，声音喘着气，“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
“多歇几趟。”
“歇不起。”老汉说，“一天二十五文，干不够两天的活，就少一天的工钱。我家里还有四张嘴等着吃饭。”
林清松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一个快一个慢，但都在往前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的时候，他们歇了第一次。料场边上有个破棚子，里面放着一桶凉水，还有几个粗碗。有人蹲在棚子底下喝了一口，有人靠着墙根坐了下来。林清松走过去舀了一碗水，喝了两口，蹲在棚子外面的阴凉处。
几个工友也蹲在旁边，有人掏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有人什么都没有。林清松看了一眼吴家后院的方向。宅子已经起了一人多高的墙，砖是新砌的，灰缝笔直，墙根下码着一排刚运到的青石。穿绸缎的管家正背着手看工人们砌墙，另一个穿短打的管事在旁边翻着一个本子，像是在记什么。
“吴老爷这宅子，修了多久了？”有人问。
“小半年了。”旁边一个拿扁担的汉子接话，“前院修完了修后院，后院修完了修花园，修完花园还要修亭子。我去年就在这儿干了，到现在还没完。”
“这宅子修好了，得花多少钱？”
“多少钱？够咱们这些人干一辈子的。”他放下扁担，往吴家后院方向努了努嘴，“人家修个花园，一棵树从外地运来，光运费就够我吃一年。”
棚子里没有人接话。过了一会儿，包工头从宅子那边走了过来，站在料场边上，喊道：“歇够了就接着干。今天上午的活要是干不完，下午得加时。”林清松站起来，看见包工头站在料场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跟管家说话。管家翻着那个本子，声音不大，但风把这边的声音带了过去：“从北面来的那两个石匠，明天就到。工钱说好了，比本地的高两成。”
包工头点了点头。“北面现在乱，能跑出来的都是手上有活的。”
“吴老爷说了，这宅子赶在入夏之前要完工。北面的事不用管，咱们把这边的事办好就行。”管家说完，合上本子，转身回了宅子。
包工头站在原地，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纸，又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干活了干活了，别愣着了。今天要是干不完，明天还得加一车。”
林清松弯腰抱起石头，往吴家后院的方向走。他把石头放到墙根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已经砌起来的墙。院墙很高，等他搬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最后一块石头码好，站直的时候腰酸得像是弯不回来。包工头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数，递过来。“二十五文，数好。”
林清松手抖地接了，没有数，揣进怀里。包工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出吴家宅子所在的巷口，穿过那条街，街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门，有人蹲在路边吃晚饭。吴家宅子新砌的院墙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比他刚才搬的时候又高了一截。他低头看见自己布衫上的灰，和指甲缝里嵌着的石屑，还有怀里那二十五文铜板——他的手掌从旧棉衣的破洞贴到了那层粗糙的布面上，隔着布面，冰凉的铜板贴着他汗湿的皮肤，干了的汗渍又潮又黏，嵌在掌纹里的石粉泛着青灰色的光，他攥了一路，没有松开过。
他走到药铺门口时，老人正在上板，一块一块地把门板往槽里装。他喊了一声：“老人家。”
老人回过头，看见是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来了？”
“挣钱了。”林清松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把铜板。石粉沾在铜板边缘，落了几粒在柜台上，青灰色的细末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细小的光。他把铜板在柜台上排开，数了数，推过去。“一副退热的，一副止咳的。剩下的钱换点糙米。”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把铜板。他没有立刻收钱，目光从铜板移到林清松的手上——虎口磨破了，指节上沾着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被石头的棱角刮过的。“你今天去搬石头了？”
“嗯。”
“搬了多久？”
“一整天。”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铜板收进抽屉里，转身从药柜上取下两包药，又弯腰从柜台底下的麻袋里舀了一碗糙米，用干荷叶包了，放在柜台上。“退热的一副六文，止咳的五文，一共十一文。米是我自己留的，不算你钱。”他把东西往林清松面前推了推，“退热的那副，煎的时候多放一碗水，熬久一点。你回去路上找个地方歇一歇。”
林清松看着那包米，又看了看老人。药包上的麻绳扎得利索，糙米从干荷叶的缝隙里漏出一粒。老人已经在装下一块门板了。林清松把药和米收好，揣进怀里。“多谢。”他说完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老人家，您贵姓？”
老人没有回头。“免贵，姓赵。”
林清松走出药铺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路灯亮着两盏，在风里晃。他抱着怀里的药和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肖家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推开门，看见床头那盏油灯亮着，肖家小子靠着床头坐着，身上还盖着那件旧袄子，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比早上有神了一些。
林清松把药和米放在灶台上，蹲下来生火。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的那一刻，照亮了他半张脸，也照亮了他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虎口处磨破的皮还泛着细密的血色，在火光里一明一暗。肖家小子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他问：“你今天出去了一整天？”
“嗯。”
“去哪了？”
“搬石头。吴老爷家盖房子。”
肖家小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活重。你扛得住？”
“扛得住。”林清松把药拆开放进锅里，“比码头上的活重一些。”
他没有再问，看着林清松蹲在灶台边生火、煮药、搅拌，锅沿漫出来的热气把他的脸熏得模糊了。他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说：“我叫肖二。你叫什么？”
林清松没有回头。“林清松。”
“林清松。”肖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试着记住这个名字。灶膛里的火又亮了一些，锅里有了响声。林清松把药渣滤出来，端到床边，递过去。“喝了。”
肖二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喝完了。他把空碗还给林清松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挣的钱，够买这些药？”
“够。”
“那你自己的呢？”
林清松把空碗接过来，放在灶台上。“明天再去一趟。”
肖二静静的看着林清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