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清松又去了那条巷子。
今天巷口有个老汉在剥豆子。林清松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荚没有停。“后生,有事?”
“大叔,我想和你打听一下,昨天在前头那个卖粮的年轻人,你今天有见过吗?”
“今天没有。”老汉把剥好的豆子拢进手心,“我昨儿从集市回来之后就没见过他。那肖家小子身子骨本来就弱,他爹走了之后,地里的活把他拖垮了大半,家里还有一个老母瘫着,常年吃药,哎,又碰上这年景……今天一早我路过他家门口,门还关着,里面没听到什么动静。”
林清松站在巷口,风从里面灌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正要往里面走,老汉又说了一句:“你听说了没有?北面那几个镇子,病已经起来了。不是时疫,是饿狠了之后人扛不住了。有的村一倒就是好几户,烧起来就撑不了几天。镇上已经有人开始往外走了。庞东家昨天收了一批粮,往北运,说是高价卖。”他搓了搓手上的豆荚壳,“这个世道,粮比命硬,命比纸薄。肖家小子他爹活着的时候,庞东家还客客气气的。他爹一走,什么都变了。”
林清松站在巷口,风裹着灰尘从他面前穿过去。“大叔,那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干啥?有事找他?”
“嗯,我想找他。”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朝巷子深处指了指。“走到头,左拐,第二家。门口有个破水缸的就是。”他又补了一句,“他娘瘫了三年了,那小子一个人撑着。你要是真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别让他觉得有人来了又走了。”
林清松没有说话,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头,左拐,第二家。门口果然放着一口破水缸,缸沿缺了一个大口子,里面有一层干泥,看不出多久没有盛过水了。门还关着,门缝里塞着一条旧布条,像是从里面堵上的。他叩了两下,没有回应。又叩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他用力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抵住了。他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一块破布堵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肖家小子躺在床上,盖着一件旧袄子,脸朝上,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粒一粒地渗出来,又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鬓发里。他站在床边,伸手贴了一下额头,烫的,像一块被日头晒透了的石头,热气透过指腹传上来,贴了三息就烫得他不得不收手。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床头,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灶台是冷的,灶膛里没有灰,像是好几天没有生过火了。水缸是空的,缸底有几片枯叶,已经干透了。昨天卖粮的那只米袋还放在墙角,袋口敞着,里面空了。他蹲下来,把米袋底朝上抖了抖,只有一小把碎米粘在布袋的缝隙里,稀稀拉拉的,拢起来还不够盖住碗底。旁边还有一只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已经干透了。边上放着一张包药的粗纸,被水渍泡得发皱,上面残留着几道模糊的字迹。
屋里床上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米袋空了,水缸干了,药也只剩一碗底的残渣。他转身打了水、生了火,把米袋底那点碎米仔细地拢进锅里,添了两瓢水,盖上盖子。锅里的粥稀得可怜,但火苗在灶膛里亮着,把锅底慢慢烧热。他蹲在灶口,看着火,想起老汉说的那句“粮比命硬”——粮还能卖钱,命卖不了。
粥煮好的时候,肖家小子睁了一下眼睛,没有完全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张了一下嘴。林清松把粥端过去,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第二口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嘴角漏出一点粥水。林清松用袖子替他擦了擦,等他缓过来,又喂了第三口。这半碗粥他喂了很久,每一口都在等,等他咽下去,等他呼吸顺过来,才喂下一口。等碗里的粥只剩一小半的时候,他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他看见林清松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目光从林清松的脸上移到床头的碗上,又从碗上移回他脸上,像是在辨别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怎么在这?”
“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
肖家小子没有说话,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的那件旧袄子,又看了一眼床头那半碗粥,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来干什么?家里能卖的也卖了,钱换了最后一贴药,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死了也就什么都不会想了。”
林清松端着碗,没有放下。“你娘呢?”
“里屋。”年轻人说,“瘫了三年了,起不来。药也要断了,这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他顿了顿,“她不知道我病了。”
林清松把碗放在床头,站起来,推开里屋的门。门很轻,吱呀一声就开了。里面更暗,一张旧木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朝着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他没有走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合上了。他走回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剩下的粥连一碗都不够。他盛了半碗,端进里屋,放在床头的矮凳上,然后退了出来。
走回床边坐下。肖家小子靠在床头,看着他把那碗粥端进去又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一个路过的人,来一回就够了。你走吧,不用再来了。我暂时死不了,日子也不会好。你走你的路。”
林清松靠在床边,没有站起来。“你信不信这世道还有人白帮人?”
年轻人低着头。“我爹在的时候帮我撑着。我爹走之后,谁也没帮过我。”
“你爹走了,你就觉得不会有人再来了?”
年轻人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再赶他走。林清松站起来,把那包药的残渣拿起来看了看,包药的粗纸皱巴巴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依稀可辨几味药名。他放下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年轻人一眼。“粥在锅里,你娘那碗我放在床头了。我出去一下,回来之前别把门堵上。”
他没有等肖家小子回答,推门走了出去。风从巷口灌过来,缩了一下肩膀,深深的吸了口冷气,又松开。他需要去镇上看看有没有需要做工的,赚点钱,再看一下还有没有药铺开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