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耳鸣还在持续,像有一万只蝉在他的颅腔里齐声尖叫。
沈锋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阵让人晕眩的嗡鸣甩出去。
他撑起上半身,感觉背部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了进去。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般的痛楚。
他低头,看到顾铭还被他护在身下,一动不动。
“顾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然后挣扎着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沾满了灰尘,一缕头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额角,眼神还有些涣散。
“……我没事。”她咳了两声,声音同样嘶哑,“你怎么样?”
“还活着。”沈锋言简意赅,松开护着她的手臂,用还能使上劲的左手推开压在背上的一块混凝土碎块。
那块棱角分明的水泥块滚到一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顾铭看到了他背上被划破的衣服,浸出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强忍着被冲击波震得七荤八素的眩晕感,单手撑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枪套还在。
她拔出配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踉跄着站起身,迅速靠在仅存的半截墙壁边,枪口警惕地指向那个巨大的豁口。
呼啸的夜风从豁口灌进来,卷起呛人的烟尘,吹得人睁不开眼。
“清点人数!医疗组!快!!”
废墟另一头传来吴队夹杂着愤怒与急切的吼声。
他脸上黑一道灰一道,额角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但他浑然不顾,正发疯似的掀开一张变形的金属桌,把底下压着的一名技术人员拖了出来。
几名幸存的特警队员也从各自的掩体后爬了出来,他们端着枪,快步冲向沈锋这边,动作虽然还算标准,但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和后怕,说明了刚才那场爆炸对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冲击。
“保护现场!警戒!”吴队看到顾铭已经持枪戒备,嘶吼着下达指令。
两名特警立刻替换了顾铭的位置,更加专业地构筑起交叉火力,封锁住那个通往外界的巨大豁口。
沈锋的目光越过一片狼藉,落在了审讯室的正中央。
那把特制的审讯椅,现在只剩下被地锚牢牢锁在地面上的底座,上半部分已经连同坐在上面的人一起消失了。
周围的地面和墙壁上,泼洒着一片焦黑混杂着暗红的痕迹,那是“夜枭”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证明。
一名年轻特警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检查,看看是否还有什么线索。
“别动!”沈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瞬间叫停了他的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锋身上。
沈锋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审讯椅扭曲的残骸下方。
在那片焦黑的痕迹中,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小东西,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那光芒很暗,频率很慢,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未燃尽的余烬。
“那是什么?”吴队也发现了那个红点,脸色变得更加铁青。
“压发式诡雷。”沈锋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或者类似的触发式爆炸物。对方担心一发导弹不够‘干净’,还准备了第二道保险。任何移动尸体残骸的尝试,都会引爆它。”
吴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刚才要是没被沈锋叫住,让手下人贸然冲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深渊”组织,行事之缜密、手段之毒辣,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排爆组!都他妈死哪儿去了!给我滚过来!”吴队对着通讯器咆哮,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暴怒。
顾铭看着沈锋的侧脸,眼神复杂。
从爆炸发生到他拽着自己躲避,再到此刻冷静地指出诡雷,整个过程,这个男人的大脑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和干扰。
在那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混乱和死亡威胁下,他依然保持着手术刀般的精准和敏锐。
这种冷静,已经不能用“心理素质好”来形容了。
这是一种习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专注于分析和判断的恐怖习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锋的了解,或许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技术人员很快带着各种仪器冲进了废墟。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在排爆组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靠近,用一个长杆探测器仔细检查后,终于确认了沈锋的判断。
那确实是一枚军用级别的压发式诡雷,被巧妙地藏在了审讯椅的底座阴影里。
在排爆专家紧张工作的时候,另一名技术人员拿着一个密封袋,快步走到吴队面前,脸色凝重:“吴队,找到了!在豁口下面的一块混凝土里,发现了这个!”
袋子里,是一块指甲盖大小、已经严重变形烧焦的金属片。
“这是那枚微型导弹的引导头残骸,”技术人员语速飞快地解释,“我们进行了现场紧急分析,它内置的不是常规的雷达或GPS制导,而是一种高精度的热成像锁定系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震惊:“它的锁定目标,热源特征非常奇特,极其微小,但温度恒定。我们回溯了审讯室内的温度监控数据,最终确认……导弹锁定的,不是‘夜枭’这个活人,而是他那颗被远程激活后,因为内部装置运行而持续发热的臼齿!”
这个结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用一颗牙齿作为信标,引导一枚导弹进行厘米级的精准打击。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深渊”组织不仅拥有尖端的军事技术,更拥有一套将技术运用到极致的冷酷行动逻辑。
他们把一个大活人,当成了一个纯粹的、附带信标的“包裹”,然后用最外科手术式的方式,将这个“包裹”连同信标本身,一同从世界上彻底销毁。
这已经不是警告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技术与力量的展示。
沈锋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独自在废墟中踱步,脚下的玻璃和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爆炸前后的所有画面、声音、信息,在他脑中飞速地闪回、拼接、重构。
“夜枭”被捕……审讯……自己撬开他的嘴……“深渊”……量子通讯监听……被激活的臼齿……东南方向……导弹……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对方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就在隔壁房间看着监控,然后按下了发射按钮。
火力侦察。
这个词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这次袭击,灭口是主要目的,但绝不是唯一目的。
对方一定在某个地方,观察着这次袭击造成的效果,评估他们的反应能力和安保等级。
沈锋猛地睁开眼,走到吴队身边:“吴队,立刻调取袭击发生前后五分钟,这栋大楼所有外围监控。不,范围扩大到整个基地,任何角度的监控都不要放过。另外,让技术部门的人,马上对那颗臼ě装置的信号源,进行最大强度的反向追踪!”
“监控刚才被干扰了!”吴队咬着牙说,“就在导弹命中前三秒,所有外部监控画面都变成了一片雪花,是强电磁脉冲攻击,持续了将近十秒才恢复。”
“那就查干扰源!查雪花屏出现之前和消失之后的每一帧画面!”沈锋的语气不容置疑,“对方的行动再干净,也不可能完全变成空气。电磁脉冲有作用范围,总有监控在范围之外!至于信号源,我知道希望渺茫,但必须试!”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顾铭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后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沈锋,”她挂断电话,看向他,“技术部门的紧急报告,信号源追踪失败了。对方通过至少十七个位于不同国家的加密服务器进行了跳转,最后一层指向了一个已经物理损毁的境外服务器。线索……断了。”
沈锋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夜风吹动着他破损的衣角。
一切都被算计好了。
干净利落的袭击,恰到好处的电磁脉冲干扰,无法追踪的信号源。
对方像一个幽灵,挥出致命一击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而自己,这个原本只是在棋盘外摇着扇子出谋划策的顾问,现在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按在了棋盘最中央的位置。
一盏冰冷的聚光灯,从深渊的尽头打来,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他成了那个被锁定的,头号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