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午后的金色阳光穿透缝隙,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恰好隔在霍启赋与苏雪之间。
听证会上惊心动魄的对峙还历历在目,裴长赢那句手握陈年旧档的威胁,始终萦绕在苏雪耳边,拔不掉,也忘不去。她从小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职场起落、权势倾轧,深知身居高位之人,一旦沾上污点,便会一夕倾覆。
霍启赋站得太高,前途一片坦荡光明。而她平凡渺小,无依无靠,身上还背着莫须有的污名,实在不敢因为自己,拖累眼前这个人。
霍启赋静静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胆怯,还有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办公室里的松木咖啡香愈发浓郁,入口的苦涩,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你觉得,我出手护你,只是一时冲动?”
他压低声线,褪去了职场上惯有的冷硬,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苏雪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下意识咬了咬下唇。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意,语气认真又清醒。
“霍总,那笔资金调动的旧案,足以让你彻底离开恒远。裴长赢蛰伏多年,处心积虑,就是等着拿这件事一辈子拿捏你。我只是项目组一名普通美工,家世普通,毫无背景,真的不值得你赌上苦心经营的一切。”
一字一句,都在小心翼翼地推开对方。她见过楚明萱优渥的家境,也见识过裴长赢盘根错节的人脉圈子,再看看一无所有的自己,满心都是自卑与不安。靠近,只会成为对方的累赘。
霍启赋往前踏出一步,瞬间拉近两人的距离,彻底封住了她所有后退的空间。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褪去了正装的拘束,眼底层层寒冰彻底消融,只剩下真挚与温柔。
“不值得?”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沉而有力。
“苏雪,你知不知道,我在那个废弃的内网备忘录里,默默等了你多久?”
苏雪心头猛地一颤,呼吸都漏了半拍。
霍启赋坦然道出自己藏了整整半年的心事。“半年前集团举办文创画展,你匿名投稿了一组手绘作品。笔触温柔细腻,可画面底色满是灰暗,一笔一画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委屈与孤单。我顺着后台登记信息逐一排查,才查到作者,原来是刚入职不久的你。”
他留意她,已经很久很久了。
留意她永远是整个办公室最晚下班的人,别人推过来的杂活、累活,她从不推脱,默默接手完成;留意她被同事刁难排挤时,从不争执吵闹,只是低头隐忍,默默消化所有委屈;留意每一个午休时分,她都会独自走到楼顶天台,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安静地画画,带着一股清冷又柔软的气息。
“那个内网废弃端口,是我刚入职时搭建的私人树洞。”霍启赋目光落在她依旧攥得发白的指尖上,轻声说道,“知道入口的人寥寥无几,你误打误撞闯进来,于我而言,算是难得的缘分。”
“至于裴长赢死死攥着的那份档案,从来都不是我的污点。”他继续解释,语气坦荡,“当年家中至亲重病住院,巨额手术费形成巨大资金缺口。那时我刚踏入恒远,人微言轻,走正规筹款流程远水难救近火,只能临时合规拆借公司资金应急。事后我早已连本带利全额补齐,还额外缴纳了逾期补偿。”
“裴长赢刻意截取半截残缺记录,隐瞒完整的还款凭证,借此常年要挟我。听证会之上,我看似被动受制,其实完整的流水单据、还款证明,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提交给了董事会。今日当众扳倒他,既是自保,也是真心想护你周全。”
苏雪喉咙阵阵酸涩,眼眶再次发热,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连日来所有的苛责、刁难、冷言冷语,从来都不是恶意针对。会议上当众驳回方案,深夜逼迫她全盘重写代码,句句尖锐伤人……这一切,全都是演给裴长赢和楚明萱看的一场戏。
他故意制造上下级水火不容的假象,让反派放松警惕;故意要求她反复修改内容,留下独有的水印,反向锁定对方的造假证据。
白天,他是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霍总裁,用冷漠做铠甲,挡去外界窥探;夜晚,他是匿名陪伴、温柔体贴的无名氏,隔着一方屏幕,安抚她所有负面情绪。
一人分饰两角,不动声色,默默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还有咖啡……”苏雪的声音轻得像晚风,带着淡淡的鼻音,“你为什么一直喝这种又苦又特别的特调?”
霍启赋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第一次在天台看见安静画画的你时,你手上的松木味护手霜,就是这个味道。”
他特意找到同款咖啡豆,定制了这款特调。入口的苦涩,是身居高位不得不时刻保持的清醒与自保;萦绕鼻尖的松木香气,却是藏在心底、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心动与念想。每喝下一口,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个安静、隐忍、眉眼温柔的姑娘。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打断了室内的温情氛围。内审部发来的外勤消息,清晰地弹在屏幕上。
【楚明萱主动认罪,交代长期配合裴长赢构陷同事、倒卖项目浅层数据等多项事实,现已停职移交法务部门;裴长赢多项经济犯罪证据确凿,正式立案侦查。】
作恶之人尽数落网,压在苏雪心头数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霍启赋拿起桌上平板,点开备忘录的后台完整记录。屏幕左右分屏,一侧是苏雪满是委屈、焦虑的倾诉文字,一侧是他反复斟酌、小心翼翼写下的安抚话语。
“无数个深夜,你对着屏幕崩溃落泪的时候,我就在网络的另一头,全程看着。”霍启赋轻声说道,“明面上我碍于身份,不能明目张胆偏袒你,只能隔着网聊,默默陪着你熬过去。”
这三天,对他而言同样是煎熬。白天要硬起心肠扮演冷酷上司,夜里又忍不住为她的遭遇心疼担忧。
苏雪鼻尖一红,滚烫的眼泪终于滑落。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委屈与绝望,而是释怀,是被人坚定选择、默默守护的动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无人在意的小透明,却不知,早有人躲在暗处,为她扫清前路所有风雨。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苏雪抬起泛红的双眼,直视着他,“听证会裴长赢拿出篡改的聊天记录,当众污蔑我时,你明明可以当场拆穿谎言,为什么选择短暂沉默?”
这是她心底最后的心结。全场质疑、万夫所指的那一刻,他片刻的沉默,曾让她坠入无边的绝望。
霍启赋指尖微微一顿,坦诚作答。“我在赌。赌你会不会相信我,赌你能不能稳住心态守住本心。同时,我也在等候内审人员到场,将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
“如果当时我立刻澄清聊天记录的真相,只能单独定楚明萱的罪名。裴长赢老谋深算,一定会抽身脱身,往后必定变本加厉地报复你。我要做,就一次性斩断所有祸根。哪怕让你暂时受些委屈,也要换你往后在职场里,安然无忧。”
谋算长远,爱意也随之藏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