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带着阿玉和陆琢出了客栈,往波斯夫人的宅邸去。
到了地方,侍女已在门口等候,见了她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便在前头引路。
波斯夫人的居所在王宫旁,院子不大,收拾得十分雅致,种着几株胡杨,墙角开着一丛蔓陀萝。
“夫人在里面等几位。”侍女掀开帘子。
沈清漪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不似中原繁复,却处处精致。地上铺着厚羊毛地毯,墙上挂着织锦挂毯,角落里一尊青瓷花瓶插着孔雀羽毛。
波斯夫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已经换了一身常服,面纱也摘了下来。
昨日隔面纱只觉她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极美。
见她们进来,波斯夫人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坐。”
沈清漪依言坐下,阿玉和陆琢站在她身后。
“昨日珍宝会上,那位玉雕师傅也来了?”波斯夫人的目光落在陆琢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正是在下。”陆琢微微颔首。
波斯夫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年轻有为。”她说,“那么年轻,就能雕出那样有神的东西,难得。”
“夫人过奖了。”陆琢神色平静。
波斯夫人笑了笑,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今天请几位过来,是有件事想托付给玲珑阁。”
“夫人请说。”沈清漪道。
“我有个儿子。”波斯夫人的语气软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母亲特有的温柔,“今年二十了,一直跟着他父亲在军中。前些日子他说,想跟着商队往中原去走走,看看东边的世界。”
“他这一走,少说也得一两年。”她叹了口气,“我这个做母亲的,总想着给他样东西带在身边,既当个念想,也能护他平安。”
“我看过很多玉器,不是太花哨,就是太俗气。”波斯夫人看着她,“直到昨天见了那只丝路驼铃,我才觉得,找对人了。”
“夫人想要一件什么样的?”沈清漪问。
“我也说不太好。”她坦言,“就是觉得,得有意义。不能是随便一块玉、随便一个纹样。他是往中原去的,走的是丝绸之路……最好能跟这条路有点关系。”
沈清漪心中一动。
跟丝路有关,又有母亲的心意,还要适合年轻男子佩戴……
她低头思索了片刻,抬头道:“夫人,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合不合您的意。”
“你说。”
“我想做一枚玉佩。”沈清漪缓缓道,“不大,男子挂在腰间正好。玉料用上好的和田青白玉,质地温润,也经摔耐磨。”
“关键在纹样。”她顿了顿,“玉佩正面,刻西域风光,雪山、驼队、戈壁绿洲,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背面,刻中原景致,江南水乡、长安城楼、黄河波涛,是他将要去往的远方。”
“两面之间,用一道蜿蜒的丝路连起来。”沈清漪的声音很稳,“从西域到中原,千山万水,可路是连在一起的。就像夫人的心意,不管他走多远,都在他身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波斯夫人怔怔地看着沈清漪,眼睛微微发红。
“好。”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说得真好。”
“就是这个。”她用力点头,“就是我想要的。”
阿玉站在后面,偷偷拽了拽沈清漪袖子,眼里满是兴奋。
沈清漪回头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转向波斯夫人。
“夫人若是觉得可行,我回去就画样稿,画好了给您过目。”她说,“陆师傅亲自操刀,保证不会让夫人失望。”
“不用看样稿了。”波斯夫人摆了摆手,“我信你。”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她说,“做好之后,价钱你只管开。只要东西好,多少银子都不是问题。”
沈清漪看着那只玉镯,没有动。
“夫人,”她微微一笑,“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定金我们收,但收的是银子,不是您的贴身之物。”
波斯夫人挑了挑眉。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她笑了,“一般人见了这镯子,早就收下了。”
“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沈清漪道,“夫人信得过玲珑阁,是我们的荣幸。可规矩不能乱。”
波斯夫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规矩不能乱。”她点点头,“就冲你这句话,这单子交给你,我放心。”
她拍了拍手,侍女捧了个锦盒进来。
“这里是五百贯,先做定金。”波斯夫人道,“玉料你们自己挑,要好的。只是你们往西走,我往东去,这货怎么交?”
“夫人这是往东边拜佛去,什么时候回波斯?”沈清漪问。
“大概两三个月吧。”波斯夫人道,“拜完佛就回木鹿城。”
“那正好。”沈清漪笑了,“我们这趟就是往波斯去的,一路做买卖过去,一个多月就能到木鹿城,我们等夫人回来。玉佩我们路上慢慢做,等做好了,直接送到夫人府上去。收尾款的时候再算总账,夫人看行吗?”
波斯夫人眼睛一亮。
“这敢情好。”她拍手笑道,“我还想着派人跑一趟麻烦呢,你们正好要去波斯,那再方便不过了。”
她顿了顿,又问:“对了,你们跟着哪支商队走?”
“阿布都拉的商队。”沈清漪道,“于阗的老商人了,走了几十年丝路的老把式,夫人兴许听过。”
“阿布都拉?”波斯夫人眼睛一亮,“那个老狐狸?认识认识,打了半辈子交道了。精得很,但人靠谱,从不坑人。他的商队,我信得过。”
她笑道:“本来还担心你们两个年轻姑娘家,路上不稳妥。有阿布都拉带着,那我就彻底放心了。”
“木鹿城人人都知道我家,你们一打听便知。”她又道,“什么时候到了,让人递个话,我亲自出来迎接你们。”
“那就一言为定。”沈清漪点点头。
事情谈成,沈清漪也不多留,起身告辞。
波斯夫人亲自送到门口。
“沈姑娘,”她忽然开口,“你这样的人物,窝在于阗那样的小地方,可惜了。”
沈清漪回头一笑。
“于阗不小。”她说,“有玉的地方,就不小。”
波斯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得好。”她摆摆手,“去吧,我等着你的玉佩。”
出了宅邸,阿玉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抓住沈清漪的胳膊。
“沈姐姐!五百贯!”她眼睛亮晶晶的,“五百贯定金啊!”
沈清漪被她晃得直笑。
“瞧你这点出息。”
“这可是五百贯定金啊!”阿玉激动得不行,“一单就收这么多定金,比咱们之前十笔买卖加起来还爽快!”
“好了好了,小声点。”沈清漪拍了拍她的手,“人家信得过咱们,咱们就得把东西做好。这单子要是做好了,波斯夫人就是咱们最好的招牌。”
“嗯嗯嗯!”阿玉用力点头。
陆琢走在旁边,嘴角也带着笑意。
“沈姑娘,丝路两面佩这个想法,是怎么想出来的?”
“瞎想的。”沈清漪笑了笑,“母亲送儿子出门,最挂心的就是路远。把路刻在玉上,就好像陪着走了一路似的。”
陆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主意。”他说,“我一定好好雕。”
三人一边说一边往回走,没注意到街角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们。
是卡拉姆的仆人。
那仆人盯着沈清漪她们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匆匆往回走。
另一边,卡拉姆的宅邸里。
“你说什么?”卡拉姆一拍桌子,脸色铁青,“波斯夫人亲自送她们出来?”
“是、是的,老爷。”仆人低着头,“小的亲眼看见,沈清漪她们在里头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波斯夫人一直送到大门口,笑得那叫一个亲热。”
“看那样子,绝对是谈成了大买卖!”
卡拉姆的脸色更难看了。
能让波斯夫人亲自送到门口的……那得是多大的单子?
本以为波斯夫人这样的贵客,肯定会找他这个朅盘陀最大的宝石商。没想到,竟被于阗来的丫头片子截了胡!
“可恶……”他咬着牙,“刚来的外来户,也敢跟我抢生意?”
“老爷,那咱们怎么办?”仆人小心翼翼地问。
卡拉姆阴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地开口。
“急什么。”他说,“珍宝会还有一天。”
“她不是能吗?”他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笑到最后。”
回到客栈,沈清漪立刻就动了起来。
正面西域风光,雪山、驼队、胡杨、绿洲,都是阿玉从小看到大的,她在一旁指点细节。
背面的中原景致,沈清漪从小在京里长大,城楼宫阙闭着眼都能画,黄河、远山这些没亲眼见过的,凭着书里画里的印象也错不了。
最重要的是中间那条丝路。
从西域的雪山脚下出发,蜿蜒曲折,穿过戈壁、绿洲、大漠,一直延伸到中原的城门之下。
线条要不硬不软,像条真正的路。
沈清漪画了改,改了画,一张宣纸画得密密麻麻。
阿玉凑在旁边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沈姐姐,这骆驼再大一点就好了。”
“这里的胡杨树画得真好看!”
“中原的城原来长这样啊!”
陆琢也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两句雕工上的细节。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一直忙到天黑。
样稿定下来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
“就这样吧。”沈清漪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明天再细化一下,就可以开工了。”
阿玉趴在桌上,看着样稿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看。”她说,“要是我有这么一块玉佩,我也天天戴着。”
沈清漪笑了笑。她觉得,这块玉佩做出来不只是好看,还有一位母亲送给远行儿子的心意在里头。
“行了,早点歇着吧。”她站起身,“明天还有的忙呢。”
阿玉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陆琢也拿着样稿回房琢磨雕法。
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来朅盘陀才几天就接了这么大的单子,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只是……想起卡拉姆那张阴沉的脸,沈清漪微微蹙眉。那个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在和田跟金玉坊斗过一场都没怕过,就不信在朅盘陀还能被人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