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颤抖着伸进铁盒深处,摸索了片刻,才捧出一叠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甚至带着清晰焦痕的纸张。
油布解开时扬起细微的灰尘,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是一叠血液样本登记表,格式老旧,页眉印着早已注销的某生物科技研究所的标识。
纸张脆薄,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陆临渊伸手接过。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叠纸的瞬间——
“嗡!”
怀表的震动并非通过衣物和皮肉传导,而是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直接劈入他的神经末梢!
尖锐到极致的、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攒刺指尖的剧痛,让他右手猛地一颤,那叠名单差点脱手滑落。
他五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硬生生将名单攥在掌心。
冷汗,无声地浸湿了他的后背。
名单上的字迹,是不同的笔迹,记录着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的样本采集信息。
第一个名字,刺入眼帘:
赵清韵。
后面跟着一连串冰冷的日期、血液编号、基因标记代码,以及最终结果栏里,那个用粗重红笔狠狠划下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
不是一个人。
陆临渊的视线向下移动。
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密密麻麻,排列整齐。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类似的编码和一个醒目的红叉。
他快速翻动,指尖摩挲过那些脆弱的纸张边缘,粗略一数,名单上的人名,超过了五十个。
更让他骨髓发寒的,是每个红叉旁边,都用另一种颜色的细笔(或许是蓝黑墨水,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标注着一行行简短但信息量巨大的身体反应数据:
“#007:注射后72小时,心率骤升至180,伴随室颤,抢救无效。备注:首次出现‘活性因子’快速增殖现象。”
“#19:持续低剂量暴露18个月,肝脾异常肿大,血液粘稠度异常。死亡报告:多器官衰竭。”
“#34-孕母体(#34b):胎儿存活周期:22周±3天。母体产后大出血,凝血功能永久性损伤。备注:胎儿组织检测到‘幽荧石’同位素异常富集,母体乳汁持续检测阳性。”
胎儿……母体……
陆临渊的手指停在“#34”那一页,指尖冰凉。
他猛地抬头,看向缩在毯子里、泪流满面、眼神空洞的刘雅琴。
“这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刘雅琴的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筛选……筛选‘特殊血统’……主要是母系遗传链上有特定标记的个体……测试他们对‘活性物质’的耐受阈值和……转化潜能……我父亲……他最初以为只是普通的基因追踪项目……”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你母亲……编号#01,‘优等载体’,是最早的、也是……唯一一个展现出强烈‘共生’倾向但最终失控的案例。她是基准,也是……所有后续悲剧的开始。”
“持续了多久?”
“从我父亲被卷入开始算……整整二十年。”刘雅琴闭上眼,泪水滑落,“这份名单,是项目最核心的‘消耗品’记录。凡是试图带走它,或者向外界透露的人……都死了。心脏骤停,毫无征兆。我父亲……我的院长父亲,他想把这些东西交给卫生主管部门的第二天早上,就被发现倒在办公室,法医说是突发心梗……”
心脏骤停。
陆临渊想起了自己刚才拿到名单时,怀表传来的那足以让他手抖的刺痛,以及体内那翻腾的、与怀表震动同步的冰冷躁动。
这名单,或者说名单上残留的某种“场”,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触发装置?
或者诅咒?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回名单,用那双燃烧着冰火、却依旧保持着可怕分析力的眼睛,快速扫过后面的名字和数据。
越看,心底的寒意越重。
这不是孤立的谋杀,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漫长的人体实验与筛选计划。
而他母亲,只是这个计划中最“成功”也最“失败”的一个样本。
就在这时,别在领口、一直保持静默接收状态的微型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了老金压抑着急促、声音却刻意平稳的播报:
“老板,情况不对。拆迁区外围主干道,三分钟内驶入至少四辆同型号黑色商务车,车牌遮挡或污损。车窗深色膜,无法确认人数。但行进路线呈扇形散开,正在快速封锁几个可能的出口。不是普通拆迁办或地头蛇的阵仗。”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陆临渊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将那叠关乎数十条人命、揭露了二十年黑暗历史的名单,快速而冷静地一分为二。
一部分是母亲和编号靠前、与陆家可能关联更紧密的名单,被他仔细折好,塞进自己贴身衣物的内袋,紧贴着那枚滚烫的怀表。
另一部分,他递给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潜入水塔检修间、出现在他侧后方阴影里的老金。
“分头走。”陆临渊语速极快,不容置疑,“你带着刘女士,从下面那条地下排水主管道撤。出口坐标你知道。名单,你拿大半。如果我……”他顿了顿,没说出后半句,只是用眼神强调,“确保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老金接过那叠仿佛带着血腥气的纸张,只看了一眼陆临渊的眼睛,便重重点头。
他没有废话,转向刘雅琴,低声道:“刘女士,跟我走,快!”
刘雅琴惊恐地看向陆临渊,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要被抽走。
“走!”陆临渊的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感,“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跟着他,你还有一线生机,名单……也才能重见天日。”
刘雅琴浑身一颤,终于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被老金半拖半扶着,朝着水塔内部更深处、通向地下管道的那个隐蔽入口踉跄而去。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同时,陆临渊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装置——这是怀表的一个附属短距信号放大/伪装器。
他将其吸附在水塔内壁一处锈蚀严重的管道上,指尖快速在怀表侧面特定纹路上输入一串指令。
“滋……嗡……”
一阵低频的电流杂音后,从那小装置里,骤然传出了嘈杂的人声:压抑的争吵、重物移动的闷响、甚至隐约有金属碰撞和短促的惊呼……这些声音经过精心混杂和空间模拟,听起来就像是有好几个人正在这个水塔检修间内激烈冲突、搬运东西。
音量控制得极好,足够被靠近的搜捕者听到并误判,又不会传得太远暴露真实情况。
做完这一切,陆临渊将自己的那部分名单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因副作用而阵阵抽痛的左手。
他没有选择跟随老金撤离,而是转身,面对着水塔检修口那个唯一的入口方向,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黑暗中潜伏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拆迁区的寂静被打破,隐约传来车辆驶近、车门开闭,以及多组人员散开搜索、鞋底踩过碎石垃圾的窸窣声响。
正从不同方向,朝着这片区域合围。
耳机里,老金最后传来的讯息是他们已进入管道,信号开始不稳定。
怀表的震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烫。
陆临渊知道,自己留下的这个高辐射源(怀表)和那份充满因子”残留的名单(他身上的那一半),对于傅景明那些装备了特殊探测设备的搜捕队来说,无异于黑夜中的灯塔。
他就是诱饵。
果然,耳机里的杂音彻底消失的下一秒,水塔检修口外,传来了清晰的、多人逼近的脚步声,以及手电光柱扫过铁皮门的晃动光影。
一个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电子合成音(明显经过变声处理)通过扩音设备响起,回荡在废墟上空:“陆临渊,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放弃抵抗,交出名单,傅先生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陆临渊没有回应。
他甚至放缓了呼吸,将身体机能的消耗降到最低,同时,再次用指尖在怀表上操作。
这一次,不是模拟声音,而是将怀表的信号特征,强行提升到最大,并瞬间切换成一种极其尖锐、断续的求救脉冲模式,精准地投射向老金和刘雅琴撤离的地下管道方向!
搜捕队外面有装备精良的侦测员。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目标人物及其携带物,正沿着地下管道快速移动!
“地下!他们在地下管道!追!”外面的喊声立刻响起,脚步声匆忙转向。
机会稍纵即逝。
陆临渊猛地从潜伏处窜出,如同捕食前最后蓄力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抵达检修口边缘,侧耳倾听。
外面大部分的注意力被引向了地下管道方向,但必然还留有警戒人员。
他估算着时间,在耳机里模拟的、代表“地下追逐”的各种声音最为嘈杂的一刻——
他猛地拉开了锈蚀的铁门!
“咣当!”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废墟中炸开,成功吸引了所有剩余警戒人员的视线。
就在他们下意识扭头、枪口转向这突兀声响来源的瞬间,陆临渊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水塔侧后方一处早就看好的、堆满废弃建材的缺口疾冲而出,融入断壁残垣的阴影中,朝着与地下管道出口相反的方向——拆迁区更深处、也更混乱的区域——亡命狂奔。
“站住!”
“发现目标!他往东边跑了!”
呼喝声、杂乱的追赶脚步声在身后炸响。
子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击打在他身侧的水泥碎块和锈铁上,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陆临渊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在高度紧张和怀表副作用的双重压迫下,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冰冷高效的奔跑状态。
每一个闪避,每一次变向,都精确地利用着地形,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射击角度。
他冲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空地,前方是几栋完全倒塌、只剩下底层框架的旧厂房,地形更加复杂。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部用于和老金单线联络、一直处于静音模式的一次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
他眼角余光瞥去。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没有信息提示。
只有一张正在实时播放的、画面稳定清晰的监控截图。
画面背景,是顾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旁的私密休息室。
顾清晏靠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似乎正在审阅文件。
她身后,站着那位一直跟在她身边、据说是顾家老臣之女的私人秘书。
秘书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中,赫然握着一支已经去掉针帽的、闪着幽蓝金属光泽的注射器!
针尖距离顾清晏的脖颈后侧,不到十厘米。
画面角落,有一个极小的、正在跳动的红色数字标识——那是实时传输信号的时间戳,证明这不是旧录像。
紧接着,一个陆临渊绝不会忘记的、属于傅景明本人的、带着扭曲狂热笑意的嗓音,直接从手机听筒里流泻出来,音量不大,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耳膜:
“精彩,太精彩了,陆临渊!你居然能抗住‘共鸣’的副作用,还能玩出这手调虎离山……不愧是‘优等载体’的儿子,不愧是……‘夜枭’。”傅景明的声音里充满了病态的赞叹,“可惜啊,你拿到名单又如何?你以为你保护得了顾清晏?你以为你们的‘契约’牢不可破?看看你的手机,看看这个画面。”
那声音兴奋地喘息了一下:“神经毒素,‘烛龙-Ⅱ’型,专门针对你体内那种‘活性因子’设计的催化灭活剂。注射后,从神经麻痹到心脏停跳,只需要三十秒。很温柔,对吧?猜猜看,是我给她注射,看你痛不欲生好?还是你现在立刻销毁你手上所有关于我和名单的证据,对着这个镜头磕头求饶,我或许……会考虑让她死得没那么痛苦?”
画面中,秘书握着注射器的手,极其轻微地向上抬起了一毫米。
威胁。赤裸裸的、瞄准他最脆弱之处的威胁。
陆临渊奔跑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听到傅景明声音、看到画面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也彻底湮灭,只剩下绝对零度的寒冰和一种濒临毁灭的疯狂。
“证据?”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急促的奔跑和风声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仿佛在回答一个无聊的问题。
他左手依旧握着怀表,右手却猛地探入自己内袋,掏出来的不是那叠关键名单,而是在水塔里顺手拿的、几张完全无关紧要的废旧图纸碎片。
在身后追兵惊愕的注视下,在傅景明通过手机镜头(显然不止一个监控角度)的注视下——
陆临渊在高速冲刺中,用牙齿咬开一次性打火机的防风盖,拇指擦燃火苗,橘红色的火焰“噗”地一声窜起。
他将那几张废纸凑近火焰,纸张边缘瞬间卷曲、发黑、燃烧起来。
橘红的火光,映亮了他被汗水和灰尘弄脏的侧脸,以及那双毫无波澜、仿佛在焚烧垃圾的眼睛。
他对着那燃烧的纸张,更像是对着无形镜头另一端的傅景明,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
是宣战。
“傅景明,”他的声音透过手机,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游戏规则改了。现在,是我要看看,是你的人注射器快,还是我……烧东西快。”
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燃烧产生的青烟和焦糊味,在陆临渊的指尖缭绕。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傅景明:你威胁顾清晏,我就能立刻毁掉一切线索,包括你最想得到的、证明他那些黑暗实验存在的名单!
大家一拍两散,看谁更疯,谁更输不起!
手机那头,傅景明的狂热声音戛然而止。
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显然,陆临渊这不按常理出牌、完全无视核心威胁、反而以毁灭证物相逼的疯狂举动,超出了傅景明的预料。
他在计算,计算陆临渊是否真敢,计算名单的价值与杀死顾清晏带来的瞬间快感孰轻孰重。
就是这短暂到不足半秒的迟疑!
陆临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追兵被他点火动作略微分散注意力、傅景明心神被那一句“改规则”所摄的致命空隙,他脚下发力,猛地转向,朝着旁边一栋废弃厂房那锈蚀不堪、但结构尚存的外部生铁消防梯冲去!
他手脚并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锈屑簌簌落下。
追兵的子弹再次袭来,打在铁梯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一层,两层,三层!
陆临渊冲上了废弃厂房的三层平台,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但也是无路可逃的死地。
下方,追兵已经合围,枪口抬起。
远处,更多的身影正在向这里汇聚。
他停在平台边缘,风声呼啸,吹动他的衣摆。
手机里,傅景明似乎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某种更加危险的意味:“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以为烧几张废纸就能吓住我?顾清晏……”
陆临渊没有听他说完。
他看了一眼下方正在瞄准的枪口,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秘书微微颤动的、握着注射器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追兵、让屏幕另一端的傅景明、甚至让那个持注射器的秘书都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猛地扬手,将那部还在传出傅景明声音、显示着顾清晏危险画面的一次性手机,如同抛弃一块垃圾般,朝着平台下方一块凸起的、生锈的钢筋丛林用力掷去!
“砰!”
手机撞击钢筋,屏幕瞬间碎裂,火花一闪,然后彻底黑屏,坠入下方的黑暗废墟中。
与外界,与威胁,与一切联系,主动切断。
做完这一切,陆临渊深吸了一口这高处凛冽的、带着铁锈和尘埃味道的空气。
他体内的痛苦,怀表的灼热,太阳穴的抽搐,在这一刻似乎都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然后奇异地远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真空般的平静。
他转过身,背对虚空,面朝着下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面朝着整个正在追捕他的庞大机器。
然后,他后退一步。
脚跟悬空。
下方,传来追兵惊骇的呼喊:“他要跳!”
陆临渊没有低头。
他只是最后瞥了一眼自己紧握的左手,掌心里,怀表表壳缝隙渗出的暗红色“血液”沾染了皮肤,在晨曦微光下,像是握着一颗流淌的心脏。
他松开了五指。
但不是松开怀表,而是让紧绷的身体,彻底向后倾倒。
如同断线的风筝,如同折翼的夜枭,从三层楼高的废弃厂房平台边缘,向着下方布满钢筋、水泥碎块和黑暗的地面,决绝地、毫无保留地坠落下去。
风声,瞬间灌满耳廓,吞没了一切外界声响。
在意识被即将而来的剧烈撞击吞没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到,一直疯狂震动的怀表,那滚烫的表壳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嗒。”
如同钟摆,走完了一格。
或者,如同倒计时,归零。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剧痛和冲击力,从脚底、脊柱,瞬间炸开,席卷全身。
心脏,在那恐怖的撞击到来前,似乎猛地停跳了一拍。
视野,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有怀表那冰冷的触感,还顽固地存在于他正在失去知觉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