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萧璟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确实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但下一秒，那过分的紧绷便松弛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内敛、更致命的沉凝。
他没松手，反而用拇指将剑柄推出一分，冰冷的鲨皮鞘口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一缕微弱的寒光游鱼般闪了一下，又迅速隐没。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
夜风穿过乱石沟谷，呜咽着，带着铁锈和未散尽的硝烟味，刮在皮肤上，是干裂的痛。
远处营地的喧嚣和火光并未平息，反而有扩散的趋势，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黑暗中烦躁翻身。
狼穴外，除了他们这几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只剩下岩石缝隙里虫豸断续的嘶鸣。
萧璟闭着眼，但并非放松。
他的感知如同最细密的蛛网，以身体为中心悄然铺开，捕捉着风向里每一丝异样的流动，脚下岩石最轻微的震动。
前世军神对阵时的战场直觉，此刻化为了对生命气息的极致探查。
巴根等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块，只有偶尔眼珠的转动，显示着他们紧绷的神经。
时间，在数着心跳。
忽然，萧璟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颤。
来了。
不是从正面对着营地喧嚣的方向，而是侧后方，一片嶙峋怪石的阴影深处。
那动静极轻，带着受伤野兽般的踉跄与不顾一切的疾速，还有……一丝他熟悉的、纯净中此刻却混杂了血腥与紊乱波动的圣力气息。
“是圣女！”巴根喉头滚动，低哑的声音几乎压成了气音。
萧璟已经微微侧身，目光如电，刺向那片阴影。
一道白色的身影，撞破了最浓的一重黑暗，跌跌撞撞地显露出来。
萨仁图雅。
她素白的祭袍不再整洁，左侧肩头到臂膀的位置，衣物破损，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月光石法杖不在手中，显然在突围时已丢失或舍弃。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冷汗黏住，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极度的疲惫与痛楚中，依旧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前方萧璟所在的方向。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指缝间，隐隐透出深邃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星云状蓝光——苍狼神瞳！
“景炎！”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急促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出来，“快走！铁卫……还有血鹘的暗探，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话语的重量，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强悍无匹的气息，如同两道冰冷的铁流，撕裂了远处营地的喧闹背景，轰然迫近！
一道气息堂皇正大，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与怒意，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正是铁卫。
他身着特有的暗金色甲胄，在月色与远处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手中一杆鎏金长矛斜指地面，矛尖上，竟有未干的血迹正缓缓滴落，显然一路追击，并非毫无代价。
他面色铁青，双目喷火，死死锁定萨仁图雅，声若雷霆，在沟谷间回荡：“圣女！你竟敢盗取圣物，背叛王庭！交出神瞳，随我回去，向大单于请罪！”
另一道气息则截然相反，阴冷、粘腻、诡谲，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吐信。
是那个“暗影”。
他依旧裹着宽大的黑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阴影中幽幽泛红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却像实质的钩子，贪婪地舔舐着萨仁图雅手中紧握的神瞳，眼底深处，杀意与觊觎毫不掩饰，仿佛那已是他囊中之物。
两人一左一右，虽未刻意联手，但无形中已成掎角之势，封死了萨仁图雅奔向狼穴的最后路径。
金丹期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结阵！”巴根低吼一声，没有任何犹豫。
包括他在内，连同其格和另外三名尚有战力的死士，如同五道鬼魅般从岩石后闪出，瞬间组成一个简单的锥形阵，刀剑出鞘，灵力勃发，虽远不及金丹，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煞气，挡在萧璟与萨仁图雅身前。
“螳臂当车！”铁卫怒喝，根本未将这几名筑基死士放在眼里。
他心系神瞳与叛徒，更怒于圣女的“背叛”，长矛一抖，根本未用什么花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扫！
嗡——！
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罡风呈扇形炸开，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尖啸与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
长矛本身尚未递到，那凌厉的罡风已然先至。
“噗！”“呃啊！”
首当其冲的两名死士，连格挡的动作都只做出一半，护体灵光便如纸糊般破碎，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喷着鲜血向后抛飞，重重砸在岩石上，骨裂声清晰可闻，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铁卫一击之威，悍猛如斯！
几乎在同一时间，暗影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身形仿佛原地融化般变淡，下一刻，已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黑色闪电，完全无视了阵型侧面另一名死士横斩而来、带着决死之意的刀光，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诡异角度，绕过了锥形阵最尖锐的矛头，直扑阵型后方、气息最萎靡的萨仁图雅！
目标明确至极——她持着神瞳的手腕！
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能腐蚀灵力、冻结血肉的阴寒黑气。
“圣女小心！”剩余的死士惊怒交加，却已救援不及。
萨仁图雅瞳孔微缩，左肩的剧痛和失血让她的反应慢了那么一瞬。
她强提所剩不多的巫力，双手勉强在胸前一合，一面由白色圣光构成的、只有尺许方圆的护心光环仓促浮现，挡在手腕前。
但暗影的速度太快，攻击太刁钻！
那利爪般的黑气，眼看就要先一步触及光环，甚至可能穿透尚未完全凝实的光环，直接抓碎她的腕骨，夺走神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插入了萨仁图雅与暗影之间，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
是萧璟。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却又险到毫巅。
在暗影利爪及体的前一刹那，他脚步一错，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左侧倾倒，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险之又险地让那缕最凝练的阴寒爪风贴着自己的右侧肋部掠过，衣物瞬间被腐蚀出几道焦痕，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与此同时，他借着侧倾之势，并拢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如毒蛇出洞，又如古剑点星，迅疾无比地点向暗影因全力抓握而微微探出的手腕内侧！
指尖之上，没有耀眼的灵光，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奇异扭曲感的灰白色气息一闪而逝。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常见灵力运转方式，更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阴邪力量的天然克制与破除意味——前八世轮回中，某一世深入北荒、与原始巫祝传承打交道时领悟的“破咒刺”变种！
“嗯？！”暗影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气息不显、看似只有筑基期的“景炎”能有如此精妙的时机把握和诡异的破法手段。
他手腕内侧的“阴脉窍”被那灰白气息轻轻一刺，顿时一股麻痒酸软的感觉直冲臂膀，凝聚的阴寒爪气瞬间溃散了大半，前抓的力道和速度不由一滞。
就是这不足半息的耽搁！
萧璟另一只手早已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萨仁图雅冰凉的手腕，低喝一声：“走！”脚下发力，拽着她便向后急退！
“吼！大胆！”铁卫一矛逼退死士，见状更是暴怒。
他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当面截走了目标？
鎏金长矛震动，发出龙吟般的颤鸣，金丹后期的雄浑法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金色闪电，直刺萧璟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矛，含怒而发，比方才对付死士时更快三分，狠辣十分！
萨仁图雅感受到身后那足以将两人同时洞穿的致命锋芒，她猛地一挣，竟在萧璟的拉扯下强行半转身体，左手从怀中掏出那枚深蓝宝石，用力塞入萧璟尚未松开的右手手心，冰凉的触感与微弱的搏动同时传来。
“拿着！”她低喝，随即双手在胸前疯狂结印，速度快得带出残影，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白气混合着鲜血从她唇间喷出，瞬间在两人身前凝成一面璀璨如水晶、却布满了细密裂纹的圆形光盾！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声炸响，仿佛一口大钟在耳边敲碎！
金色矛尖狠狠刺在光盾中心，那面光盾只坚持了不到一息，便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轰然炸碎成漫天光点！
萨仁图雅如遭雷击，娇躯剧颤，张口喷出一大蓬鲜血，那血雾在光点映衬下凄艳无比。
她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萨仁！”萧璟低呼，反手一把将她瘫软的身躯捞入怀中，入手是一片湿热粘腻——是她肩头伤口迸裂流出的鲜血，还有她方才喷出的血，染红了他半边衣襟。
她已陷入半昏迷，但眉心紧蹙，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萧璟的心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填满。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或保留。
体内，那原本被刻意压制、只表现出筑基期的法力，如同解开了枷锁的怒龙，轰然运转。
更多的，是源自灵魂深处，某个沉寂了数百年之久的烙印被瞬间激活——那是属于前某一世，纵横沙场、所向无敌的军神，于万军丛中取敌首级、七进七出的杀伐战技，“雷蹴”！
“轰！”
他脚下看似普通的兽皮靴底，骤然爆开一圈淡蓝色的、带着雷霆纹路的气浪，碎石尘土被激射四溅！
整个人的速度在那一刹那提升了何止数倍！
“什么？！”暗影刚刚化解手腕的麻痒，抬头便看见这骇人一幕。
铁卫也是瞳孔一缩，矛势用老，再想变招已然不及。
只见萧璟抱着萨仁图雅，化作一道模糊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淡蓝色残影，如同瞬移般，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数丈之外。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一声短暂的、如同布帛撕裂的尖啸！
他头也不回，只是将速度维持在那恐怖的程度，每一次蹬地，都留下一个浅坑和四溅的雷光碎屑，身影在嶙峋怪石和漆黑树影间几个闪烁，便朝着预定的、灰雁湖方向的汇合点狂飙而去，眨眼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
“追！！！”铁卫目眦欲裂，暴怒的吼声震得附近岩石簌簌发抖，提矛就要发力狂追。
暗影眼中红芒暴闪，身形化作黑烟，也欲融入夜色追击。
“为了王庭——！！”
巴根嘶哑的、带着决死意味的咆哮，连同剩余三名（包括重伤但强撑着站起来的）死士，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他们没有选择结阵抵挡，而是直接以血肉之躯，用刀劈，用牙咬，用身体扑撞，如同最疯狂的野兽，缠向铁卫和暗影！
不是为了伤敌，只是为了阻挡那致命的一瞬，一息，半息！
铁卫的长矛扫过，带起一蓬血雨，一名死士拦腰而断。
暗影的黑气拂过，另一名死士浑身抽搐着倒下，皮肤迅速发黑。
但他们用生命和鲜血，确实拖住了金丹强者那么一刹那。
萧璟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惨叫与灵力爆发的余波，但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怀里的萨仁图雅呼吸微弱而急促，滚烫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胸膛，紧握在他手中的苍狼神瞳传来冰凉而躁动的搏动，仿佛在呼应着这场亡命的奔逃。
风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嘶吼，模糊了身后越来越远的怒喝与厮杀。
灰雁湖方向，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张巨兽的嘴。
萧璟的背影，在月色与暗影交织的荒原上，拖出一道决绝而孤独的轨迹。
他背后的萨仁图雅，苍白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染血的衣襟。
远处，铁卫一矛荡开最后一名死士残缺的尸体，看着那几乎要消失的淡蓝残影，愤怒的咆哮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而暗影，兜帽下的红光闪烁不定，最终没有再追，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