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片传来的温热与震动,是刺入寂静黑夜的第一枚信号钉。
几乎在萨仁图雅捏碎传讯骨片的同一刹那,潜伏在草料场旁巨大阴影里的萧璟,掌心便是一烫。
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出鞘的刀,没有任何犹豫,低喝一声:“动手!”
身旁的巴根早已将火折子凑在那根特制的、浸过火油的兽筋引线上。
火星“嗤”地一窜,急速蔓延。
“轰!轰隆——!!!”
不是寻常的火焰爆燃,而是更加猛烈、更加暴烈的气浪爆炸!
第一个草料垛下方埋设的改良“爆鸣符”率先发难,干燥蓬松的草料被狂暴的气浪掀上半空,如同下了一场金黄色的暴雨。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间隔安置的符箓接连炸响!
气浪裹挟着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高频尖啸,呈辐射状炸开。
少量预先泼洒、被引燃的火油此刻才“轰”地一下窜起橙红色的火头,混杂在更浓烈、更呛人的黑灰色硝烟里冲天而起。
那声音并非纯粹的轰鸣,更像是什么巨兽垂死的嘶吼与金属断裂的悲鸣混合,极具穿透力,瞬间刺破了营地夜晚的相对平静。
“西北草料场走水!”
“是火油!有人蓄意破坏!”
凄厉的呼喊声从最近的哨卡炸响,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让整个金帐区域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规律的巡逻队形被打乱,火把的光芒乱晃,人影幢幢,兵甲碰撞声、呼喝声、马匹不安的嘶鸣响成一片。
距离最近的几队狼骑兵毫不犹豫,调转马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火光与浓烟最盛处猛扑过去。
连那些平日里气息幽冷、游弋在阴影中的黑袍修士,也有不少被惊动,化作一道道迅疾的黑影,掠向骚乱中心。
草料场方向火光熊熊,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动静之大,足以吸引绝大多数守卫的注意力。
但萧璟没有停。
他像一头对自家后院了如指掌的夜豹,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普通巡逻者。
在第一波爆炸引开主力的瞬间,他已带着巴根和另外三名精选的死士,利用帐幔、畜栏和堆积杂物的阴影,如同几缕轻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营地另一侧——靠近马厩的区域。
这里相对僻静,但并非无人看管。
爆炸声同样引来了此处守卫的警惕,几名狼骑正紧张地张望西北方向。
萧璟不需要他们长久分神。
他打了个手势,无需言语,死士们默契地散开,将最后几枚“定向震音符”以最快的速度,卡在了马厩几处木质结构的关节处和栅栏底部。
“嗡——!!!”
引爆的瞬间,没有火光,只有肉眼可见的空气扭曲波纹猛地荡开!
刺耳的高频音波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钢针,以马厩为中心悍然扩散!
“唏律律律——!!!”
上百匹战马瞬间炸了群!
音波对它们灵敏听觉和神经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惊马疯狂地尥蹶子,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撞,结实的木栅栏在它们狂暴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喀嚓”几声,轰然倒塌!
受惊的马群如同决堤的洪流,嘶鸣着、践踏着,从破口处汹涌而出,在营地内部的空道上横冲直撞。
这一下,造成的混乱比单纯的火场更甚,更难以控制。
人喊马嘶,帐篷被撞倒,来不及躲闪的牲畜被踏伤,本就因草料场大火而紧张的营地秩序彻底雪上加霜。
“成了!”巴根低声道,
萧璟却面色沉静,只是微微颔首。
混乱的种子已经播下,现在需要的是让追兵在混乱中迷路。
他带领众人急速撤离马厩区域,沿着一条早就勘察好的、相对隐蔽的路径向西北方向的预定接应点——废弃狼穴移动。
在撤离的必经之路上,他故意放慢了半步,从怀中摸出几片沾着暗红污渍、边缘破损的皮甲碎片,还有一枚骨质箭矢。
皮甲碎片上,用粗糙手法刻着一个狰狞的秃鹫头像——正是与右贤王部敌对的“秃鹫部落”图腾。
那枚骨矢,则刻意做旧,磨损痕迹明显,箭簇上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隐隐带着一丝属于“黑水部”的特制腥苦气息。
他将这些东西随手抛在几处不起眼的草丛根部、水洼边缘,甚至一片倒塌帐篷的残骸旁,位置刁钻,不刻意寻找很难发现,但若仔细搜索,又足以被发现。
做完这些,他们再次隐入黑暗,加速前行。
后方,追至草料场的狼骑指挥官在扑灭火势、初步勘察后,很快就在萧璟“精心布置”的现场边缘,找到了那些“遗留物”。
秃鹫部落的皮甲、黑水部的骨矢……
“报!发现敌对部落遗留痕迹!是秃鹫和黑水的人干的!”一名狼骑百夫长高声禀报,面色难看。
带队的狼骑千夫长脸色阴沉如水,看着还在冒烟的草料场和远处仍在混乱的马厩方向,又看看手中那几片污秽的皮甲,疑心顿起。
这种粗糙的嫁祸手段,反而在急切间显得有几分真实。
右贤王部与这几个部落摩擦不断,互相搞些破坏也是常事。
“分兵!”千夫长当机立断,“一队继续清查营地,严防还有后手!另一队,随我循迹追击!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跑不远!”
一部分狼骑果然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在夜色中盲目追索。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粗糙的把戏迷惑。
几乎在狼骑分兵的同时,一道更为隐晦、却更令人不安的黑影,悄然降临在爆炸现场边缘。
那是一名身着血色镶边黑袍的修士,兜帽下只能看到苍白的下颌和一双在阴影中微微泛着红光的眼睛。
他并未像狼骑那样大张旗鼓地搜寻,只是静静地站着,手指虚按在一块焦黑的木炭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灵力如同蛛网般渗入爆炸残留的混乱灵力场中。
片刻,他抬起头,猩红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精准地锁定了萧璟等人撤离的方向。
“灵力波动……很特别。不是寻常火符。”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有聚灵阵纹的痕迹,还有……刻意压制的修为气息。跟上去。”
他身后,四名同样气息阴冷的黑袍修士无声应命。
五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没有惊动任何狼骑,悄无声息地循着那丝微弱到几乎被营地混乱完全掩盖的灵力痕迹,以及空气中某种更独特的、属于“景炎”和死士们不易察觉的气息,紧追不舍。
他们的追踪法术显然非同一般。
萧璟等人速度极快,沿着崎岖隐蔽的小径疾行。
巴根一边奔行,一边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息尘粉”,屈指弹出,粉末均匀洒在他们经过的足迹上,能有效掩盖气味和微弱的灵力残余。
然而,当他们翻过一处矮坡时,萧璟脚步忽然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前世作为军神的直觉,以及今生对危险的敏锐感知,让他察觉到身后如影随形、却始终保持着一个难以甩脱距离的追索感。
不是狼骑大部队那种喧嚣的逼近,而是更阴冷、更执拗、如同附骨之疽的锁定。
“头儿,怎么了?”巴根压低声音问,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不对。
“尾巴有点硬。”萧璟眼神冷冽,没有回头,“狼骑大部分被引开了,但跟着我们的,怕是血鹘里的硬茬子。那爆炸的灵力波动,还是露了马脚。”
“分兵引开他们?”巴根提议,这是死士常用的有效策略。
“不行。”萧璟立刻否决,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人少,分兵反而容易被各个击破。而且,必须确保接应点绝对安全,圣女可能随时过来。集中力量,速度要快,用最短的距离、最难走的路回去。”
他改变了路线,不再选择相对好走的小径,而是带头扎进了一片怪石嶙峋、灌木丛生的陡坡。
这里的地形复杂,视野受阻,但也更利于隐蔽和突然袭击。
死士们毫无怨言,紧紧跟上。巴根再次洒出更多的息尘粉。
但身后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减弱,反而因为地形的复杂,对方追击的轨迹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时近时远,如同在玩一场耐心的捕猎游戏。
接近预定废弃狼穴所在的那片乱石沟谷时,萧璟忽然停下,手猛地向下一压。
所有人瞬间伏低身体,融入嶙峋的岩石阴影中。
他侧耳倾听片刻,眼中寒光一闪。
追兵不远了,而且似乎缩短了距离,对方有独特的追踪手段。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最后两枚“爆鸣符”,目光扫过前方一处狭窄的隘口——那是通往狼穴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风化严重的陡峭岩壁,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
“巴根,其格,帮忙。”他语速极快,“把这两枚,安到隘口两边石壁的裂隙里,用碎石稍微掩盖。触发阵眼设在隘口正中地面,踩上去就爆。”
三人动作极快,如同狸猫般窜到隘口,利用岩壁天然的缝隙和凸起,将符箓安置好,又用几块碎石做了极其简单的伪装。
萧璟则将一根极细的、肉眼难辨的兽筋,一端系在符箓的触发点上,另一端拉出,横在隘口地面一道浅浅的水痕里,再用浮土微微覆盖。
做完这一切,他们没有停留,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隘口,冲向不远处那个被茂密荆棘半掩着的狼穴入口。
刚到入口附近,一直潜伏在附近负责外围警戒的其格副手和另一名死士立刻现身,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情况如何?圣女到了吗?”萧璟急问。
其格副手摇头,脸上带着焦灼:“没有。信号之后,一直没看到圣女身影。只有我们的人到了。”
萧璟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不显。
计划出现变数是常事,萨仁图雅那边的金帐守卫森严,可能遇到了意外耽搁,也可能正在赶来。
就在这时——
“嗷!”一声短促的惨叫,伴随着岩石崩落的轰响,猛地从身后隘口方向传来!
那是他们刚刚通过的地方!
几乎在声音传来的同时,一种灵力被剧烈扰乱、伴随着碎石滚落和气浪迸发的波动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是愤怒而惊愕的叱骂声,以及更多的碎石滚落声。
隘口被落石暂时堵住了!
那名追踪而来的金丹黑袍修士,显然踏中了最后的陷阱。
虽然以他的修为,区区崩塌的碎石未必能伤其性命,但足以阻挡和延缓他追击的步伐,更重要的是,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让暗处的敌人无法继续保持那种幽灵般的紧逼。
萧璟没有看向隘口方向,那动静只是确认了威胁被暂时阻滞。
他的目光,穿过狼穴入口摇曳的荆棘阴影,投向外面更加深沉的夜色,以及远处依稀可辨的、萨仁图雅最初突围的金帐方位。
寒风从谷口灌入,带着硝烟、尘土和隐约的血腥气。
他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